宫泊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你说我元婴去仙府会死,这蓬莱宗的小子才金丹吧,怎么,本座这个元婴的含金量都不如金丹了?”
“仙府的真正危险之处,他不会涉足的。”
含轩肯定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枚倒悬的山。
宫泊瞥了一眼,没说话。
含轩便主动解释道:“这是弑仙道的盟主令,你收下吧,关键时刻,可以用它调取各个分舵的资源和人手,金乐教也是明面上的分舵之一。”
“忘尘是你?”
含轩摇头:“盟主是含白,我只是替他出了几次手。”
于是宫泊继续沉默。
“宫兄,”含轩低声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今后若是再见,或许我会性情大变,再度对你出手,到那时,还请你不必手下留情。”
“这个你不必担心,”宫泊淡淡道,“对身边人,我只会交托一次信任。”
“被人背叛一次,算本座识人不清;被人背叛两次,那是我活该。”
含轩嚅动了一下唇。
白衣青年又露出当年在阵外,居高临下望着重伤宫泊时的复杂眼神,眉头微蹙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宫兄,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
宫泊忽然闷哼一声。
他咬紧牙关,胸前的刺痛让宫泊险些要不顾形象地当场站起来,但很快某个小王八蛋又松开了嘴,安抚地舔了舔——但这样还不如之前呢!
宫泊呼吸急促,放在桌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成拳。
麻痒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传来,在楚沨故意的捣乱下,他几乎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也因此,没察觉到自己裹得严实的领口在某人的故意为之下,已经微微敞开了一寸。
对面的含轩的眼神一闪,视线下意识落在那片白皙之上。
注意到宫泊锁骨上的红印,他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宫兄,”他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徒弟。”
宫泊勉强抬头望去。
含轩朝他微微一笑:“好歹你我也是多年交情,就算……在大道一途上,至少我二人还能平辈论交。”
“这位幸运得你垂青的小辈,不介绍一下吗?”
第82章
“师父,让我出去跟他较量一番!”
楚沨焦急给宫泊传音。
要不是小傀儡没有毛孔,他现在估计早就急得满头大汗了。
宫泊却并不买账:“较量个鬼,就算这具身体只有金丹修为,含轩他可是高阶仙君,十个渡劫在他手里都走不过一招,放你出去,等着他将你神魂俱灭吗?”
含轩不仅修为高深,更是阵法炼器大师,是这方面当之无愧的天才。
楚沨当初学的那些炼器之道,都是由他自创而成。
而含家祖传的顶级功法降魔功,更是天克魔修。
楚沨安静了一会儿,默默地把小脸埋在宫泊胸膛上,吸了吸鼻子。
孩子似乎是自闭了。
宫泊有点儿好笑,又觉得楚沨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实力微末时,能屈能伸方是正道。
大不了,等实力强大了再成倍报复回来就是。
被人稍微言语挑衅了一下就按捺不住冲动,谁教他的?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就是这小子的师父。
啧。
稍稍有些不想承认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徒弟,就算再傻再不成器,在外人面前肯定还是要袒护一下的。
面对含轩探究的目光,宫泊并不接招,而是反问对方:“当着我的面打听我徒弟的消息,怎么,还想着对付完本座之后,再顺带把本座这一脉一并铲除了是吗?”
含轩面色一僵:“宫兄,最后一次见面,一定要如此夹枪带棒地说话吗?我只想同你好好聊聊。”
“但本座并不觉得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宫泊耸肩:“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你想必也很清楚,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先前你被分到了前者,现在,不好意思,我徒弟喊我回去吃饭了。”
胸口的小傀儡动了动。
楚沨似乎是在点头,但很快又飞快地摇了摇头,用绿豆大的小手指头,在他胸前一笔一划地认真写下一句话:
师父只许爱我一个!
然后又“吧唧”亲了一口左边和右边的红豆。
雨露均沾,非常公平。
宫泊绷着脸,忍着强烈的痒意站起身,无视了含轩递来的那块令牌,径直转身准备离去。
——他要回去揍人。
没工夫陪含轩在这儿说废话。
“宫泊!”
含轩在身后喊他。
“你当真就如此绝情?”他按着桌子,起身质问道。
那张遗传自含枢仙尊、犹如菩萨般不染半点世俗尘埃的脸庞,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魔性。
宫泊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含轩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音调保持平静。
他沉沉地凝视着眼前人的背影,“宫兄,纵然你现在再厌恶我,若是没有我当初为你提供极品火属性仙晶,普通散修,莫要说晋升仙尊了,可能连飞升都是奢望,这点,你应该不会不承认吧。”
见宫泊没出声,他又再接再厉道:
“是我辜负你不假,说这些,也并不是想要挟恩图报的意思,可你……你这次既然赴约前来,就只是好好看我一眼,都不行吗?”
宫泊停下脚步。
“少在我面前用这张脸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想起一个很恶心的人。”
他偏头回望,丝毫没有因为含轩所说的话而动摇。
冰冷目光直直刺向对方,话语中不带半点情绪。
含轩的脸色渐渐苍白,撑着桌面的五指也逐渐失去了力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模样看上去分外可怜。
像条丧家之犬。
连楚沨都不禁有点儿可怜他了——若是师父有朝一日用这种刻薄语气对他说话,那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这人活该,他心想。
师父会说再多说点!
宫泊也看见了含轩的模样。
但他可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值得怜悯之处。
相反,这番话只让他心中的恶感达到了顶峰。
而且从含轩出现开始,他的脑袋就在隐隐胀痛,并且愈演愈烈。
现在宫泊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不愿跟这人再多浪费口舌了。
但往前走了两步,正要遁光而去时.
鬼使神差的,他又忍着头疼欲裂的痛感停下脚步,脱口而出:“顺便说一句,我刚才所说的恶心的家伙,不是你那个便宜爹,而是那个姓白的。”
说罢,宫泊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礁石之上。
留下含轩一人孤身站在原地,望着海面上他离去的方向。
苍白无措的神情渐渐褪去,他神情莫测,眼神中的情绪飞速淡化,最终只剩下了一片空寂的漠然。
“这孩子可真敏锐,”白衣青年叹息着说道,“我还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呢。”
“不过,也可能他只是出于某种散修的直觉……总之,最后一面你也见过了,本座也并未对他怎样,该满足了吧?”
四周海浪喧嚣。无人回应。
但白衣青年却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潮湿海风拂面,白昊微微勾起唇,感受着意识内渐渐平息的躁动,在神识抽离的最后关头,难得心情很好地没有同这凡界蝼蚁计较。
阎傀仙君这个人,即使为了修炼斩三尸道法,隐居于玉京山上闭关多年,关于对方的传说和大名,白昊也一直有所耳闻。
本来以为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用不了多久就会陨落。
却没想到,这位不仅跟自己投下界的善尸成了至交好友,竟然还在无意间发现了玉京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