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时刻都在关注着他,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之前询问时,宫泊只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并未多说。
有些事情,说了也是再多一个人徒增烦恼。
正当宫泊陷入沉思之际,身下的海浪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推动着他,朝着海洋深处漂去。
他索性懒洋洋地放松手脚,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下一秒,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刹那间风起云涌,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的身躯在其中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似乎随时会被浪涛淹没。
但不过短短几息,一条赭红的巨龙便冲破水幕,载着他腾空而起。
天空中艳阳高照,沙滩上却骤然落下倾盆大雨。
无数海洋生物惊慌失措地从砂砾中探出头来,误以为是暴风雨将至,拼命朝着大海深处逃去。
楚沨载着师父在云层中穿梭,肆意驰骋。
直到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才恋恋不舍地重新落回海面。
蟠龙,传说中蛰伏于地、尚未升天之龙。
保持原型时,他确实无法飞得太久。
不过他有预感,等修为突破到元婴期,自己或许就能完成蜕变,化为真正的龙。
“小子,出来放风一趟,这么兴奋?”宫泊拍了拍身下那颗得意洋洋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楚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尾巴在海面上重重一拍,溅起漫天水花。
那枚银戒上的裂痕,静静地躺在无名指上,无人看见。
“师父……”
硕大的龙头回转,直勾勾地盯着宫泊。
宫泊盯着楚沨的嘴巴,或者现在该叫嘴筒子更恰当,蠢蠢欲动地伸出手,稀罕地摸了摸:“什么事?”
楚沨有些苦恼:“弟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该不会又要跟人间道时一样,苦熬个几十年吧。”
“那倒不会,”宫泊说,“按理说你现在就能变回来,只是身体里的蝎龙兽毒液还在发挥效用,所以只能暂时维持兽形。”
“原来如此。”
楚沨把自己盘成一团,让宫泊舒舒服服地依靠着自己的身躯坐下,在海边晒着太阳。
“刘鹭传讯过来,三日后就到。”宫泊闭目道。
虽然时间紧迫,但也不急这一两天的功夫了。
“这几天可以先去城里,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好好上街逛过。”
“都听师父的。”
“正好,为师也有想买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硌人?”
宫泊忽然纳闷地睁开双眼,撩开那块鳞片摸了摸。
身下龙躯猛地一僵,楚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师父!那可是弟子的逆鳞——”
宫泊哦一声,还没当回事:“逆鳞怎么了?本座又不会拔,而且逆鳞一般不都在脖子上嘛。”
片刻后,他摸索到了那东西的形状,沉默了。
宫泊缓缓抬头,对上了楚沨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金眸,干笑一声,缓缓抽回手。
……原来龙之逆鳞触不得,是因为这个啊。
第84章
次日傍晚。
洞府前的空地,从未如此热闹过。
宫泊低头看着一地活蹦乱跳的鱼虾海鲜,太阳xue突突直跳。
虾蛄弓着身子弹来弹去,螃蟹吐着泡泡横冲直撞。
几条叫不出名字的海鱼,也静静躺在地上,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死鱼眼瞪着他。
宫泊面无表情地用脚尖踢了踢,发现那鱼竟然还动了。
鱼尾巴在地上拍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海水还在他衣摆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哦,原来还没死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熏得宫泊脑仁儿更疼了。
至于某个罪魁祸首,正乖巧盘坐在一旁,仰着龙头看他。
金色的瞳仁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他的目光追随着宫泊的视线,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爪子地下还按着一只抽搐乱扭的巨型带鱼,满脸都写着“师父你快夸我”。
宫泊深吸一口气。
“明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不是把这臭小子一头埋进沙子里憋死,“不准再去赶海。”
楚沨眨眼。
“还有,”宫泊抬手指向那堆还在蹦跶的海鲜,恶狠狠道,“把那只海豚给我送回去!”
楚沨继续眨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委屈。
他只是想让师父摸摸海豚,他有什么错?
“听懂了就点头。”宫泊没好气道。
楚沨乖乖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那后日呢?”
宫泊:“…………”
“开玩笑的。”注意到宫泊眼神愈发不善,楚沨立刻改口,龙脑袋凑到宫泊跟前,“师父,明日是凡人的新年。”
“所以?”
“我们可以伪装身份坐游船进城。”楚沨的眼睛又亮起来,“应该会很热闹。”
宫泊没接话。
热闹。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久远到有些陌生了。
他当然知道凡人的新年是什么样子。
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上红色的对联,孩童们穿着新衣裳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
到了夜里,还会有花灯游船,整条河都被灯火照亮,船上的人举杯共饮,岸上的人欢呼喝彩——
那是他很多很多年前见过的景象。
久到他几乎快忘了。
抛开实力差距不谈,大多数修士的生活确实单调乏味。
闭关、历练、夺宝、厮杀,周而复始,千百年如一日。
在世俗享受这方面,他们甚至不如那些儿孙满堂、薄有家底的凡人。
就连宫泊自己,也有许多年未曾感受过凡界节日的气氛了。
他上一次过新年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幻境之中或许有过,但它是由宫泊自身的记忆架构而成,以他的经历,巫山门附近,自然是不可能存在什么热闹温馨的新年气氛。
最多是幻境中的楚沨,会在接近年关时,切几斤肉,提两壶酒回家,再手写一副春联贴在门外。
但终归都是假的。
现实中,宫泊前世有关新年的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幅褪了色的旧画,只剩些零星的轮廓。
宫泊垂下眼,把这些念头压回去。
在这个档口,身怀金乐门和仙宫的双重通缉,单纯逛逛街倒还罢了,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放松游玩——
太堕落了。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当他抬眼时,却对上了楚沨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龙眸里,盛满了期待。
不是寻常那种“师父答应我吧”的撒娇式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宫泊忽然意识到,楚沨不是在闹着玩。
他是真的想和自己一起过一次新年。
“你在幻境里还没过够新年吗?”宫泊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预想中平和了些,以致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而且以你现在的形态,就算进了城,恐怕也会被人拦下。”
“那不一样。”楚沨认真道。
他离宫泊更近了些。
“那是假的。”他说,“这次才是弟子在现实中,和师父过的第一个新年。”
宫泊喉结动了动。
楚沨还在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至于形态问题,师父也不必担心,弟子可以变大变小嘛。”
龙脑袋歪了歪,似乎是在思考,“最小应该能缩成手指粗细,盘在师父手腕上,当个饰品,保证没人发现。”
说着,还真的当场演示了一遍。
只见眼前一人多高的龙影倏地缩小,眨眼间变成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龙,通体墨绿,鳞片泛着细腻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