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解你的一切,也能在你说出一句独自遗憾无人能懂的话语时,毫无障碍地会心一笑——只是稍稍有些坏心眼,明明能听懂,却总是故意抱着膀子站在边上,慢悠悠地看你闹笑话。
但在你们共享着同一个秘密之前,你们就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了。
“师父——”
“招魂呐?”
宫泊头疼不已。
这就是他之前不主动坦白的原因。
此前他一直觉得,人是会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加,逐渐成熟长大的。
然而教导楚沨的过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小子刚认识他那会儿,就是他此生最为成熟的阶段!
想当初,楚沨在宫泊眼中可是个沉默寡言、狡猾果断的少年老成形象,一句话三个坑,浑身上下全是心眼。
当时宫泊还隐隐有些担心,要是再过个几年,自己压不住这小子该怎么办。
现在倒好了。
宫泊看着楚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情绪激动之下从额头冒出来的两只小犄角,脸颊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龙鳞,以及身后那条左右摇晃的龙尾巴……
唉。
果然,养宠(划掉)收徒不能只看表象啊。
“亲也亲够了,说吧,现在为师的老底都透露给你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亲够。”楚沨立刻反驳道。
但当宫泊飞来一记冰冷眼刀后,他老实了,干咳一声道:“没有了。接下来就想帮师父找到青罗花,治好师父的伤后,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咳,我是说,好好修炼。”
楚沨狠狠握拳:“弟子一定努力变强,争取早日渡劫飞升,把仙宫打成翻壳王八,帮您报仇!”
在如今楚沨的脑海中,仙宫已经成了再罪大恶极不过的形象。
他咬牙心想,师父当初刚穿来这个世界,被巫山门当成炉鼎磋磨培养多年,还留下了那么屈辱的烙印,好不容易脱离那个魔窟,结果这帮混蛋又可着师父一个人欺负……
可恶,但凡他早生几百年呢!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宫泊轻哼一声:“甭想了,就算你再早生几百年,那也帮不上为师。”
“为什么?”
“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宫泊理所当然道。
“至于上一辈,比我强的早就飞升了,没我强的要么被我打爬下,要么主动臣服远远躲开,先前进仙府时,那帮渡劫老家伙们的脸色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们就属于比较识时务,又很能苟的那批,所以才活到现在。”
墨袍青年笑了一下,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站姿松弛,脸上还带着一丝强者特有的戏谑意味,“真正那帮敢招惹本座的勇者……算算看,现在应该都轮回转世好几回了吧?”
楚沨看着宫泊傲然睥睨的模样,专注地注视了许久后,也轻轻笑了。
没错,这才是师父。
无论经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多狼狈和泪水鲜血,都抵不过如今坦坦荡荡的一句“同辈之中,本座即为最强。”
那不是师父的痛苦回忆,而是他的来时路。
楚沨紧紧握住宫泊的手:“师父,今后的路,我陪您一起走。”
“少废话,你马呢?”
楚沨被骂得一懵,想了半天才理解了师父是问他天龙驹在哪儿,而不是突然问候他的母亲。
“……师父,谐音梗扣钱啊。”
宫泊一声不吭,背对着哀怨的楚沨,抬手梳理着天龙驹柔顺的鬃毛,但那微微耸动的背影暴露了他憋笑的事实。
楚沨闷不啃声地走过去,掰过他的下巴,泄愤似地啃了一口,翻身上马,
又板着一张脸,朝正在下面用手背擦嘴的宫泊伸出手,漆黑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
宫泊动作一顿,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里的禁空限制只限于地面之上百米,他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雨燕。
但仆一坐下,宫泊就发现,自己好像又着了某个臭小子的道。
因为缰绳掌握在楚沨手中,因此只要他稍稍往后,整个人就靠在了对方怀里,楚沨低笑时胸膛的震颤共鸣,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导到脊背上,刺激得他头皮都微微发麻。
宫泊眼皮一跳,刚想推开他下去,就听身后青年朗声道:
“驾!”
天龙驹嘶鸣一声,如一道火光般飞驰过寂静的碎石地。
这片地区广袤无边,入目所及之处,要么是茫茫灰黑、不知成分的碎石,要么就是远处氤氲不散的乳白色浓雾。
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将神识探入,但均无功而返。
“这浓雾,倒是有点儿像迷雾海上的那片大雾,”宫泊坐在马背上,若有所思,“尤其是靠近玉京山那一片的浓雾,就连仙尊的神识,也无法穿透万米开外。”
“那修士能在浓雾中通行吗?”
“这就是它最奇怪的地方了,”宫泊说,“莫要说修士了,就连凡人都可以坐船穿过。”
楚沨点点头,推断道:“所以仙君以上修士难以离开玉京山,并不是因为这浓雾。”
“也可以这么说。”
但宫泊仍旧直觉,这浓雾与玉京山的限制,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回过神来,看着身下走走停停的天龙驹,按下了楚沨想要驱使它前进的手:“老马识途,让它自己走吧。”
果然,当失去了外力鞭策后,天龙驹开始自行判断方向,朝着浓雾之外的某个位置,坚定不移地奔跑起来。
“师父,你说它是来过这里,还是根本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身处于神识无法穿透的浓雾之中,楚沨压低了声音,身躯紧绷着,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可能发生的意外。
最后一个秘密的坦诚,并未对他们之间的相处造成任何影响。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楚沨变得更加依赖宫泊了。
自打宫泊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后,他的眼珠子几乎就黏在对方身上,没怎么离开过。
当然,这一点微小的变化,暂时还没被坐在前面的宫泊发觉。
他随口回答道:“都有可能,这匹马体内的龙族血脉虽然稀少,却十分菁纯,这在走兽之中,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混血奇迹。”
“所以仙宫才会对它如此重视,也不知道没了天龙驹,他们该如何穿过这片迷雾——”
忽然他闭上嘴巴,楚沨更是神情一凛,戒备刹那间提到最高:“怎么了师父?”
宫泊如梦初醒,让楚沨赶紧从储物戒指中拿出那枚青铜残片,以及他在雷邙山脉中发现的青铜圆片。
楚沨依言照做。
“这是……”
残片因为面积小,还尚且不太明显。
但那圆片的铭文较为完整,几乎是刚一接触那浓雾,就开始泛起青绿色的光泽。
“难道,它在吸收这雾气?”
宫泊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袖袍一卷,将浓雾聚集到此处,天龙驹有些不安地嘶鸣了一声,但宫泊并未理会。
因为那铭文的亮度,明显增强了。
“有用!”
宫泊和楚沨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这碎片明显是来自仙府、甚至于是仙墓之中,很可能还是传说中道蕴仙宝的残片。
若是能搞清楚它的用途,对于他们接下来的仙府之行,可是大有益处!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度引导着浓雾聚集于碎片之上,果然,仅仅几息过后,宫泊就用肉眼观察到碎片周围的浓雾变得稀薄许多。
正当他想要再接再厉时,那两块碎片突然脱离了他的掌心,飞至半空,绽放出一道炫目光芒。
少顷,光芒消散。
两人震惊地发现,碎片竟然自行融合至一处,并且还不知用什么办法,在他们面前投射出了一座青铜莲花灯台的虚影。
“传说中,道蕴仙宝不仅有自主意识,神魄还融入载体,不死不灭,”宫泊肃容道,“自打有了青竹笔灵这个例外后,我还以为这个说法只是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