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钱给小妹治病,城里的大夫太贵了,所以我就想,这些贵客,出门在外,肯定随身都带着药,说不定就能治好小妹的病。”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楚沨一眼,问道:“您不是鬼,那难道,是居住在此地的仙人吗?难道就是这棵树……”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楚沨淡淡否定了他天马行空的猜测。
但方才这一番对话,又勾起了他对过往的回忆,山间冒险采药的少年,为了家中的弟妹,以及……
楚沨盯着这少年的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虽然看似傻白甜,但他用神识一扫便知,这少年其实一直都没放松警惕,左手始终暗暗放在腰侧。
那边有一处不自然的凸起,估计是藏了匕首之类的武器。
也是,荒郊野岭,突然遇到一个大活人,任谁都要警惕几分的。
楚沨忽然想到了当初师父初见自己时,那副明显带着起床气、又混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戏谑神情。
现在想来,当初自己能留下一命,八成就是因为那柄刻着英文的匕首了吧。
那时师父是元婴大能,自己不过炼气,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看破了他未来的命运,为他而感到怜悯,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楚沨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发现,即使时过境迁,自己站在和宫泊相同的立场上,也无法全然理解对方当时的心情。
倒是这种类似于刻舟求剑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叫他一时恍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我叫韩木,木头的木,大哥,您叫什么名字?可是……”
韩木本想问楚沨,是不是被人追杀才会躲在此处。
他鼻子比常人要灵,这么短的时间,已经从楚沨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这个略显冒昧的问题咽了回去。
楚沨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姓宫。”
韩木了然道:“原来是宫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掏出了几颗止血药材,说:“宫大哥,这个给你吧。”
这个出血量,换做一般人,应当早就重伤不起了才对。
楚沨居然还能神色如常地跟他站着对话,叫韩木着实钦佩不已,不禁联想起了从前听街边卖货郎提起的江湖大侠。
楚沨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凡人常用的廉价草药,其中还有一味是杂草。
“多谢,但不必了。”他婉拒道,凡人的草药对他来说根本没用。
但曾经当过药铺掌柜的专业病,让楚沨不自觉地开口指正道:“你这一株,虽然长得很像止血草,但它的花苞并非止血草的红中带黄,而是鲜红,所以其实是有微毒的红浆草。”
说完这些,连楚沨自己都是一愣。
“小子,有你这么糟蹋傀儡材料的吗?哎呀呀,真是看不下去了,本座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了,榆木疙瘩!”
“前辈,能不能不要捏着那团心脏玩了?真的有点儿——呕——快拿开,我要吐了!”
“干嘛,这就受不住了?好没出息,出去千万别跟人说你是本座的徒弟,不然本座的脸都要丢尽了——喏,本座把心送你,好好珍惜吧小子。”
韩木莫名其妙地看着宫大哥说完,忽然自顾自地轻笑了一声,又表情怅然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试探着出声:“多谢宫大哥,您也懂药材?”
“机缘巧合,跟一位前辈学过一些浅薄医术。”
楚沨随口说出了能让刘鹭酩酊大醉三百回、痛骂白眼狼没良心的话语,又对韩木道:“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劝你,最好别把这棵树的树杈带出去。”
“为什么?”
“这东西不是凡物,会招惹祸患的。”
若是被修士知道了这里有一棵月光凝露树,为了封口,他们绝不会介意让几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韩木虽然不知道它对修仙者的用处,但光看这树木周身异象,也能猜到它的不凡。
被楚沨轻轻一点拨,他也想清楚了其中关窍,脸色微微一白。
但看着月光凝露树,他又犹豫了:“可是我小妹的病……”
“罢了,”楚沨叹气,这些年杀孽太重,难得有空,就当是救人一命积积德好了,“你带路吧,或许我有办法。”
韩木眼前一亮:“真的?太谢谢了,宫大哥!”
两人出了山洞,韩木迫不及待地给楚沨指了他家的方位,说就在前面不远处。
楚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正好是当初六道宗的旧址。
虽然他的确有想过,要不要在进入雷邙山前也去那附近转转,但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回去,倒还真有些出乎意料。
“那里,现在一共生活着几户人家?都是,”楚沨顿了一下,本想问都是凡人吗,但想到普通凡人,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一个修仙者,甚至很多人都觉得修仙只是个传说,又改口道,“都是你们村的村民吗?”
“是啊,应该有个一两百户吧?具体的,我也没数过。”
韩木气喘吁吁地走在他身边,震惊地发现,自己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下山过程中,竟表现得还不如宫大哥一个伤患轻松。
难不成,宫大哥真的是传说中飞檐走壁的大侠?
他说:“我爹跟我讲过,咱们家是在他小时候定居在这里的,爷爷年轻的时候,有很多豹子老虎下山吃人,他只好带着全家逃荒,从北边搬到了这儿。”
而楚沨听完他这一番,只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韩木所说的豹子老虎下山吃人,大概就是那次仙宫滥用青罗花,引发的北域兽潮了。
曾经对凡人视为蝼蚁的六道宗,在兽潮之前便彻底湮灭;
他们最瞧不起的凡人,反倒在宗门旧址上建起了村落,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
但他转念一想:
修仙者和凡人的寿命差距,就是这样残酷。
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恐怕几十年过去,也早就入土了吧。
楚沨漫无目的地想着,一时沉默下来。
身边的韩木频频用余光回望跟在他们身后的傀儡,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宫大哥,这位不介绍一下吗?”
“你不必管他。”
“啊?可这样不太好吧。”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楚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韩木心头一跳。
虽然宫大哥并没有用太严厉的口吻讲话,但他举手投足间那股风范,仍然让韩木坚定了对方绝不是简单人物的念头。
他攥紧双拳,盯着脚下坎坷不平的土路,和脚上那双沾满了尘土泥巴的草屑,忽然停下了脚步。
楚沨扭头望向他:“怎么了?”
“宫……宫大哥,不对,瞧我这嘴!”
韩木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赶紧用力掐了自己一把,鼓起勇气对楚沨大声道:
“宫前辈,求您收我为徒吧!”
高大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韩木本就心里没底,这下更慌了。
他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就是看前辈似乎很了解草药,您又说自己懂医术,我才恳请您,收我为徒的。我一直想当个医师,只是家里穷——但,但若是您愿意收我为徒,我什么都能干!当学徒打杂种田挑水烧饭,只要您开口,我绝对没有二话!”
楚沨静静地看着脸颊涨得通红的韩木,直到对方支支吾吾,再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去。
这孩子,是有灵根的。
虽然资质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如果灵石资材充足,完全可以修炼到金丹期甚至更高。
该说是命运弄人吗?
在韩木失落的眼神中,楚沨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不能收你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