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木黝黑的脸颊上的血色飞速褪去。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还是强笑道:“没事,宫前辈,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了。明明咱俩是第一次见面,您都答应了要帮我给小妹治病,我还提出这样的要求麻烦您,实在是得寸进尺……”
“不要叫我宫前辈。”楚沨突然打断他。
韩木一愣,却见楚沨转过身去,侧脸浸在正午耀目的日光下,深邃的轮廓一时有些模糊不清。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宫大哥,似乎生得十分年轻英俊,应当还是个青年人。
但楚沨给韩木的感觉,却像是一棵独自在沙漠中生长的枯木。
躯干早已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仔细看去,枝头上却仍有几点粗糙的绿色,似乎是在执拗等待着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雨季。
“我不收下你,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出师,”楚沨轻声道,“有一个人还在等我,抱歉。”
韩木不自觉地问道:“谁?”
但楚沨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继续带路吧,”他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虽然我不能当你师父,但路上教你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还能顺便帮刘前辈收个端茶倒水的徒弟呢。
第115章
楚沨虽然有打算将韩木引荐给刘鹭,但对于要不要把这少年带进修仙界,他还没有想好。
修仙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尤其是,韩木的家人,还都是最普通的凡人。
他一面回答着韩木小心翼翼提出的问题,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直到他们拐过弯,来到村子前。
楚沨猛地停下了脚步。
韩木被强压下去的兴奋又再度涌上心头,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冒着炊烟的木屋,兴冲冲道:“宫大哥,我家就在那!”
他跟楚沨打了声招呼,就要先一步跑回家通知父母和小妹,却被楚沨一把拽住了手臂。
“宫大哥?”韩木不解转头。
“不要过去了。”楚沨低声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在楚沨的视野中,眼前看似温馨的村落,不过是一处由无数复杂阵纹和灵力共同构建起来的组合阵法。
此刻阵法虽保持静止,但一旦有活着的生灵踏入其中,就会触发它吸收灵力的机制。
这世间万物,皆蕴含灵力,就连凡人体内也不外如是。
只是这份灵力太过稀薄,凡人又无法利用而已。
但若是将这点微薄灵力也剥夺走,也就意味着将凡人的生机一同断绝——楚沨运用起《泛灵诀》,化神识为针,趁着阵法的空隙狠狠向内部刺去。
入目所及,繁花锦簇的表面之下,是一片荒芜的死气。
全村上千老小,包括畜生家禽,无一幸免。
就连新挖的鱼塘之上,都飘满了鼓胀翻肚的死鱼。
楚沨闭了闭眼睛,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
多么熟悉的景象。
“宫大哥,我爹娘小妹他们,到底怎么了?”
韩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声线微微带上了颤意。
但他反复望向飘着炊烟的木屋,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真的出事了,喃喃道:“难道是有强盗打劫?可这也不像啊。”
楚沨没有理会他,皱着眉头,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此处的阵纹不算复杂,布置者,修为最多也只有金丹。
而且因为主要针对凡人的缘故,那人除了在表面设下拙劣的幻阵外,像困阵、杀阵等等高级阵法都不舍得使用。
所以,应当不是仙宫针对他布置的陷阱。
可能是单纯想要节约灵石吧,他想。
总的来说,纵观整个阵法,其中最复杂的,就属那个吸取灵气的复合大阵了。
这个阵法楚沨也很熟悉。
当初他在叶家见过,在仙宫据点也见过。
甚至回想起来,当初那尊镇压血海的青铜鼎上,也刻着类似的图案。
楚沨不得不怀疑,当初那些“人柱”,是否就是支撑封印大阵的动力来源。
仙宫的阵纹,又与它们有何关系?
那日白昊说,仙宫的成立与他无关,是其他三人的自作主张。
楚沨自然不会相信这家伙的一面之词。
但无论如何,仙宫能发展至如今触角遍及全大陆的庞然大物形态,必然少不了四大仙尊背后的推动。
可他们甚至无法轻易离开玉京山。
所以,仙宫的存在,究竟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出于这些思考,楚沨决定谨慎一些。
韩木惊讶地发现,一直安静跟着他们一路下山的斗篷人动了。
他的身形在越过某一条准线的刹那,眼前平和的村庄,宛如水中月般微微泛起了波澜。
虽然这波澜很快就消失不见,但还是叫韩木倒吸一口凉气:“宫,宫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沨简短回答了他的问题,韩木的脸色霎时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那,我爹妈和小妹他们,难道都已经……?”
“这阵法之内,生灵绝灭,凡人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楚沨说着,微微皱眉。
他能通过傀儡的眼睛看清世界,但不知为何,每次用师父炼制的这具傀儡观察四周时,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难道只是因为这具傀儡没有神魂?
可若真是如此,不该影响更小吗。
楚沨按下这股念头,让傀儡进入得更深了些,直到来到阵眼位置,终于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束缚感。
傀儡的行动,开始变迟钝了。
楚沨盯着阵眼的位置,指尖微动,操控着傀儡,一拳砸碎了阵眼处的灵石!
伴随着一阵嗡鸣,真实的村落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爹,娘,小妹!”
韩木哭喊着朝家中跑去。
这一次,楚沨没有再阻止。
他径直朝前方走去,远处的傀儡微微侧身,脚下是一面碎裂的镜子,修长指尖染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一片狼藉的道路中央。
楚沨脚步一顿。
他受伤习惯了,反正轮回再生术也能很快修复,所以每次操控傀儡时,都会下意识用同样的招数。
却忘记了,傀儡是没办法自行修复伤势的。
加上先前跟仙宫那场战斗中受的伤,傀儡的十指早已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疤痕,楚沨扫了一眼,让他自己把骨头接上,又抓住他的手腕,在掌心燃起魔火,非常快速地将伤口融化愈合。
并提醒自己,下次还是要注意些,不能再动不动就叫傀儡受伤了。
疤痕多到手指变形,可是会影响抓握的。
师父给他炼的这具傀儡,相当好用,实力强大,或许是因为本命法宝认主的原因,比楚沨自己炼制的任何傀儡都要用得顺手。
唯一的缺点就是脆皮了点儿,时不时要缝缝补补。
正想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饱含痛苦的嚎啕。
楚沨并不意外,转身朝着韩木家望去。
过了一会儿,浑身血迹斑斑的韩木,重新来到了他面前。
“不错,”楚沨垂眸盯着他,“再过片刻,本座就打算离开此地了。”
虽然韩木突逢大变,但楚沨并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之人。
他来雷邙山脉,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因此,只给韩木留了一炷香的时间。
韩木抓住了这个机会。
“宫大哥,求求您!”
他双膝跪地,含泪朝楚沨叩首:“您见多识广,一定知道这是谁干的,小子不求您帮我复仇,只求您告诉我,究竟是谁!”
楚沨淡淡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对抗这些人,不过是以卵击石。”
“我心甘情愿!九死不悔!!”
楚沨叹了口气。
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让自己出来散散心,回忆和师父的过往,却经历了这么一出,说实话,他的心情也不怎么美妙。
“好吧,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