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青春荷尔蒙充斥大脑的意气之争,宫泊丝毫不感兴趣。
但他环顾周围一圈精神状态都还算良好的年轻修士,再看看紧张地跟他念叨着,不知道蓬莱宗这次会如何考核新弟子、自己能不能通过筛选的钱阳,忽然有种,自己是不是早生了几百年的感想。
考核、入宗、拜师、修炼,这才是正常穿越者来到修仙界后的体验吧?
他那会儿都是什么鬼啊。
进了宗门,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血肉磨盘。
师父每天琢磨着怎么多收弟子培养炉鼎,弟子一面被压榨,一面暗地里琢磨着刀师父的一百种方式,对内防师兄师姐,对外防道友亲朋——至于散修?
散修就更不用提了。
还不如血肉磨盘呢,纯属边角料。
但经过这几日的修炼,宫泊也没觉得乾坤大陆的灵气有所增加,比之百年前,甚至还更稀少了些。
“你们,一直都如此吗?”
眼看着还有半天就要到东域海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钱阳。
钱阳疑惑回望:“什么一直如此?”
“就是,相亲相爱,大家团结一致。”宫泊比划了个囊括甲板一众修士的手势,换来钱阳一个匪夷所思的瞪视:“你疯啦?我怎么可能跟那姓元的相亲相爱,做梦去吧。”
那雀斑青年正是姓元。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私下关系不错呢,航行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听说船上有人无故失踪。”
宫泊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若真互相看不惯的话,你又担心自己会在蓬莱宗的入宗测试中被淘汰,为什么不趁着晚上航行期间,先下手为强,再把尸体丢进海里?既减少竞争对手,还不用毁尸灭迹,方便得很。”
钱阳:“…………”
他咽了咽唾沫:“宫楚兄,我的确瞧那姓元的不顺眼,但,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宫泊更加诧异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不是魔修吗?”
在宫泊的印象里,魔修杀人夺宝,那就和今天下雨要收被子一样天经地义。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人教,只需修行两年,自动就掌握一套杀人夺宝毁尸灭迹的方法论了。
看着钱阳震惊的眼神,宫泊不禁摇头。
这届魔修不行啊。
“宫兄,看来我先前的话,还真没说错。”
钱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还真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说的这种魔修做派,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哦?”
“自打三十年前,楚仙尊晋升仙君后,整个凡界,包括仙宫在内,就再没人敢跟他叫板了,当初被仙宫垄断的资源、功法、丹药,现在哪怕不是蓬莱宗的门人,也可以先加入弑仙道据点,凭贡献点领取了。”
钱阳一脸憧憬崇拜:“后来,仙界还为此专门派仙人下来讨伐,结果被楚仙尊只身一人杀了个精光不说,十年前,他又单枪匹马闯入仙界,杀了个血流成河!”
“临走前,他还在仙界堆了个京观,说是给他师父报仇,大家这才知道,这位原来是阎傀仙君的徒弟。这下子,连四大仙尊都拿他没辙了,只能忍下这口气,放他回来了。”
宫泊难得听到自己的名字,但着实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里。
还铸京观……那小子是疯了吗!
这可都是一颗颗大好的人头啊,他痛心疾首地想。
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当初要珍惜傀儡素材的入门教学课,他都白教了!
钱阳说着说着,发现宫泊忽然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不由得一头雾水。
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宫兄,你姓宫的话,该不会是来自南域的那个宫家吧?”
宫泊回过神来,淡淡否认:“不是。”
该还的恩情,他上辈子就已经还完了,这辈子,他不会再跟那个家族扯上半分关系。
“吓我一跳,”钱阳拍了拍胸脯,“我还真以为,你和楚仙尊的师父出自同一家族呢。”
他神秘兮兮地跟宫泊八卦:“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就在几年前,楚仙尊还为了他师父,专门跑了一趟宫家,结果把人家祖坟都炸了半边!”
宫泊顿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那宫家怎么说?追杀他吗?”
“宫家哪有这个胆子啊!”钱阳连连摇头。
他老神在在道:“会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你对楚仙尊如今的地位还有所误解,乾坤大陆之上最强的魔修,说不定还是仙界最强的魔修,背后还有第一大宗门当靠山,你说,谁敢惹他?”
这小子,还真是混出个名堂来了。
宫泊一时心情复杂,但总的来说,还是为楚沨高兴的。
难不成他从前预想的成真了,自己将来真的要靠啃徒弟走上人生巅峰?他歪头想了想,觉得好笑,又不禁有些怅然。
罢了。
宫泊坐上这趟船,本就是为了来见他的。
但这一路上听钱阳各种细数“楚仙尊”的赫赫功绩,宫泊反倒暂时熄了立刻去见楚沨的心思。
说他自尊心强,见不得徒弟比自己强太多也好;说他近乡情怯也罢……
总之,宫泊决定,等下船靠岸后,就先跟着众人一起去蓬莱宗,在山脚下随便找个客栈住着。
等修为至少恢复到渡劫后,再做打算。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
“什么叫做连馬廄都住满了?”
钱阳一巴掌拍在客栈柜台前,不可置信道:“馬廄——那不是该停马的吗?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不管是不是,反正它现在也满了,你想住,也得等到蓬莱宗招收完这批新弟子才有空位。”
客栈老板奋笔疾书,抽空抬头看了背着包袱的钱阳和边上静静站着的宫泊,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所以你们要不要订馬廄房?”
“走吧。”宫泊拉了下钱阳,视线在客栈角落悬挂的红色染布上掠过。
这一路走来,怎么家家户户都在染红布?
难道是城里有什么喜事要办吗?
钱阳还有些不肯走:“万一到时候连馬廄房都住不上了怎么办?”
“那就搭帐篷睡在外面,总比馬廄强。”
这个理由说服了钱阳,于是他乖乖跟着宫泊离开了,临走前,他们又正好遇上了提前订好天字包厢、前来入住的元家一行人。
面对雀斑青年不屑的冷笑,钱阳咬紧牙关,羞愤欲死。
“我一定会进入蓬莱宗,当上金丹修士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双目泛红,恶狠狠地向宫泊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着吧,我一定要叫这帮瞧不起我的人好看!”
宫泊鼓掌:“本座,咳,我是说,我支持你。”
但他和钱阳同行,是想多获取一些蓬莱宗和楚沨的消息,可没有降低自己生活质量,陪对方一起忆苦思甜睡馬廄的想法。
于是宫泊便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在钱阳胆战心惊的注视下,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不进来?”
他扭头问道。
钱阳背着包袱,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院内的假山池景,脸上逐渐露出了做贼似的心虚表情。
他正色道:“宫兄,咱们宁可睡大街,也不能干这种私闯民宅的事啊。”
“……你来蓬莱宗是对的,趁早别修魔了吧。”
这位真是拉高了整个魔修界的平均道德水准
见钱阳还想反驳,宫泊叹了口气:“这里是蓬莱宗内部弟子休整下榻的院落,这段时间对外招收新弟子,他们应该都忙得不可开交,正好你马上也要进蓬莱宗,提前小住一段时间又没什么。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考核通过不了?”
其实宫泊只说对了一半。
蓬莱宗的弟子,一般下山也是住客栈的。
能到有独立院落级别的,那至少得是宗门核心弟子以上、首席或者长老级别才有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