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情依旧平静,语气也十分正常。
但明荣实在没法忽略翻腾池水中,长发男人遍布浑身上下、甚至都爬上脸颊的诡异图腾纹身,和那对近乎非人的血色瞳仁。
看到楚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明荣很想叹气。
但他忍住了。
他说:“蓬莱宗又要招收新弟子了。”
楚沨不语,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态度。
“行吧,就知道这个理由请不动你,”明荣无可奈何道,“不过你和师叔祖的婚事,你总得亲自回去一趟吧?”
“日子定下了,我会回去的。”
“绝对是良辰吉日,这个你放心。”
明荣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样荒唐的语句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一想到楚沨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和一个死人结契,他就觉得这世界简直是疯了。
然而他不但是帮凶之一,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道:“楚沨,我不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但至少在干之前,你得先把师叔祖的功法和傀儡术传下去吧?”
明荣咬咬牙:“最起码,不能让师叔祖的传承断代,落得个后继无人的境地!”
楚沨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眼见这个理由劝说有戏,明荣立刻再接再厉道:“这次老夫可是下了血本宣传,全大陆的好苗子,现在都在东域,齐齐奔着蓬莱宗来呢。”
“还有,仙宫这几年虽然老实了很多,但真正的好苗子要是被他们抢走了,指不定过个一两百年,又要折腾出事来。你回去坐镇,就算只是在边上看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震慑。”
“我知道了。再过几日,会回去的。”
楚沨沉默许久,终于松了口。
明荣内心一喜,却又听楚沨淡淡道:“但师父的功法,我没有再传给其他人的打算。”
“为什么?”
“师父曾跟我说过,六道轮回,非大毅力者无法自渡,”他低声道,“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毅力,天资,机缘,统统都只是次要的。”
“这世间就不该有这样的功法存在——即使它是师父毕生心血,我也要这么说。”
明荣眉头紧锁,不悦道:“楚沨,你的意思是,打算彻底销毁这本功法?仙宫人人都骂师叔祖炼傀违背天理,难道你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也这么认为吗!”
“是又如何?”
楚沨突兀地冷笑一声。
他忽然抬起那双血瞳,直直地盯向明荣:“明宗主到底还是留了几分薄面,但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如都坦然直接点儿好了。”
“说什么文绉绉的违背天理,修炼那本功法的人,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好死!!”
明荣哽了一下,想要张嘴反驳,可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楚沨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的双拳,许久后,移开了视线,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迄今为止,修炼那本功法的,只有你师父和你,”明荣说,“师叔祖之所以那么做,不是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楚沨,四大仙尊没法离开玉京山,也奈何你不得,凡界又有蓬莱宗支持,你何必如此折腾自己呢?”
“那是在你们看来,”楚沨平静道,“明宗主,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活下去。”
“活到达成我的目的,或者和师父一同死去的那天到来。”
和从前的无数次那样,他们的交谈又再一次进入了无法沟通的境地。
明荣理解不了楚沨的心境,就像楚沨也不会理解他的期望那样。
他们之间,横锢着的不只是那消失的十年岁月,还有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隐晦。
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但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就连提起,都是一件禁忌。
但今时今日,明荣觉得,既然已经坦白到这种程度,不如就再破罐子破摔一些吧。
大不了楚沨一招灭了他!他也好去地下向师叔祖告状!
“楚沨,”他沉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执意在这个时候,和师叔祖举办婚礼?”
“还有,师叔祖的身体,究竟被你弄到哪儿去了?”
第121章
明荣和楚沨不欢而散。
关于那个问题,明荣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但离开山洞后,他回想了一番楚沨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半晌,冷笑一声,径直遁光离开了雷邙山脉。
虽说以修为论高低,是这修仙界万年不变的铁律。
但以明荣作为蓬莱宗宗主的底气,以及他对楚沨性格的了解,这老虎头上拔毛的事情,他做定了!而且早八百年前就想干了!
“啊嚏!”
宫泊突然打了个喷嚏,浑身气息诡异地波动了一瞬。
前方,正在和报名处弟子交涉的钱阳寒毛炸起,下意识紧张回首:“宫兄,发生什么了?”
怎么方才有一瞬间,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宫泊的气息了?
虽然此前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并不少,但那都是钱阳在面对金丹以上修士时,才会体验到的情况,宫兄不过炼气五……好吧现在是六层了,怎么会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没什么。”
宫泊回过神来,但眉头却仍紧锁着。
方才那一瞬间,后背上隐约泛起的滚烫触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钱阳见状,也没太放在心上,招呼着宫泊过来抽签,说是有关接下来选拔时的分组,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铁签在宫泊面前晃了下:“我是丙组,宫兄,希望咱们能分到一起。”
宫泊挑眉:“若他们分组是为了内部淘汰呢?”
钱阳的脸色一苦:“这,好吧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真要如此,”他正色对宫泊道,“那我也是不会留手的。宫兄,希望你也全力以赴。”
宫泊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他随意地从那封印箱里摸出了一枚铁签,上面写着“乙组”,朝钱阳晃悠了一圈:“喏,看来咱们分不到一组了。”
钱阳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也好,免得到时候真要内部淘汰。宫兄,城里有家酒楼饭菜不错,马上中午了,哥哥请你去搓一顿!走着走着……”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报名处的蓬莱宗弟子疑惑地低下头,检查了一遍封印箱,发现内部的封印并未被人破坏后,不禁疑惑地挠了挠头。
真是奇怪了。
这抽签箱看似公平,但其实内藏玄机。
按理来说,以这少年的修为和资质,也应该被分到丙组才对,难道是他发现了这铁签抽中的过程中,其实不只是随即分配,甚至已经可以算作是考核当中的一环?
不可能吧。
他想了许久,还是觉得颇为离谱。
真要到敏锐至此,那说明这少年不仅隐藏了修为,甚至综合实力都能排进本次报名的前五了,堪比那几位坊间大热门的夺魁选手——介于考核报名今日下午就结束,这蓬莱宗的弟子完全有资格如此放话。
“看来,这次是有好戏看了啊。”
*
三日后。
宫泊和钱阳一道,来到了蓬莱宗的山门外。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但他们来得已经算晚了,现场的人数宫泊粗略估计下来,起码得有个大几千,把一整座山头都挤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无处落脚。
钱阳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看那边,那个背着巨剑的,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剑修,现在外面都在谣传他已经筑基中期了;还有那边那个,骑着豹子来的瘦高个姑娘,她就是那个御兽天才,据说一声令下,百兽臣服,希望接下来的考核里咱俩都别遇上她。”
他一脸悻悻然地收回视线,余光无意识扫过宫泊左侧,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老熟人,那姓元的讨厌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