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宫泊认识的楚沨。
他把炉鼎之身炼成傀儡送给楚沨傍身,也是希望这小子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而不是为了自己复活后,身边又多出一具能自己行动说话的傀儡。
就算楚沨靠着钻法则漏洞,利用邪魔之气和恶尸压制心魔,但宫泊到底比他多活了几百年,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
若是不尽快解决这件麻烦事,楚沨修为越高,将来酿成的祸患越大。
到时候,那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宫泊琢磨了一圈,嘴上则开口道:“小子,跟你商量个事。”
“师父请讲。”
还是这种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语气。
宫泊皱了皱眉头,心下厌烦,出口的语气也冷淡了些:“你还记得,为师刚收你为徒时,咱们签订的契约吗?”
楚沨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好好的,师父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但他还是顺从回答道:“自然记得。”
“如今契约已成,本座恢复渡劫修为,你也可以出师了……”感受着肩上陡然加重的力道,宫泊勾起唇,“怎么,不想出师?”
楚沨立刻点头。
“师父,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您还想赶弟子走不成。”他故作委屈,眸中血色却愈发凝沉。
雾气氤氲间,楚沨撩起一捧灵源液,轻轻洒在宫泊光洁脊背上,粗粝指尖划过凸起肩胛,注视着少年的目光温和平静,却给人一种鬼魅般阴凉森寒的观感。
“只是出师而已,没说赶你走。”
宫泊止住了他继续帮自己按肩的动作,转过身,双手依靠在池壁边上,仰头注视着楚沨,待对方呼吸不自觉加快之时,这才缓缓开口:
“若你不愿,你我自然可以继续维持师徒关系,共寻大道。”
“只是双修一事,当初也是迫不得已……”
宫泊漫不经心地抬手,阻止了楚沨迫不及待想要开口的动作。
在楚沨紧绷的脸色下,他笃定道:“以你我如今的修为差距,为师若是仍旧让你当炉鼎,其一对你不公;其二,如今有灵源池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所以,不如让我们的关系纯洁一些,你觉得呢?”
这次总归不能再忍了吧?
宫泊暗暗绷紧身体,准备楚沨一旦被刺激得心魔发作,立刻出手。
谁知,在沉默僵持许久后,楚沨竟然还真的挣扎着、极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若师父不愿的话,”他甚至还朝宫泊露出了一抹微笑,“弟子自然不会强求。”
宫泊在被他服侍着披衣上岸后,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双眼睛紧盯着面前半跪着帮他擦脚的男人,最后实在想不明白,干脆踢了踢他的肩膀:“喂,真同意了?”
楚沨被那一抹白险些晃了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宫泊的问题,喉结滚动着,又艰难点了点头。
“可你……”
宫泊狐疑的眼神下移。
“无事。”楚沨立刻道,“有清心诀。”
强制念了两遍,这下是真无事了。
见宫泊还想动弹,他一把用毛巾包裹住那乱动的脚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师父,不要太过分了。”
宫泊果然安静下来了。
半晌,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为师可以自己用灵力蒸干,况且这灵源液本来就是宝贝,光靠皮肤都能吸收,你在擦什么?”
楚沨头也不抬,只是把宫泊的另一只脚捧在怀里,继续之前的动作,把每一根脚趾都仔仔细细地擦干,眼神认真地像是在炼制什么高阶灵宝似的。
他淡淡道:“师父不是一向懒得做这些吗?这些杂事,叫弟子代劳就好。”
“不过,师父今日究竟想说什么?应当不止想跟弟子商讨这些吧。”
本座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摆出这副死相了,看着真烦人。
宫泊翻了个白眼,也知道这问题经年累积而成,一时半会儿的,靠嘴上说说解决不了了,也不能强求楚沨这个当事人自己改变。
以这小子的精湛演技,恐怕会适得其反。
还好,他还准备了最后一招。
希望明荣那边给力点。
唉,说到底,楚沨变成这样,也有他一份责任。
宫泊身体往后一靠,哀叹一声收徒真是麻烦啊麻烦,见楚沨不搭理自己,恐怕还是介意他之前说的什么“纯洁关系”……啧啧,都憋得用清心诀了,怎么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呢?还是说,真把本座当成神仙供着,生怕他跑了?
少年抱臂望着洞府上方,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冒出一句:
“小子,离开凡界前,跟为师四处去转转吧?”
楚沨只当师父是想一出又一出,没当回事,反正只要别丢下自己就成。
先点了头,这才想起来问道:“师父想去哪儿?”
宫泊朝他勾唇一笑,不怀好意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135章
身处人声鼎沸之处,眼前灯火辉煌,阵阵丝竹笙歌回荡耳畔。
但楚沨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混乱之中,他的眼神下意识锁定在前方的宫泊身上。
他本以为师父只是说着玩玩,或者打算等休整几天后,再出门散心。
可谁知宫泊竟是说走就走,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洞府,拉着他来到了南域的一处陌生地界——好吧其实也不算陌生,他想。
严格来说,这里应该算是宫家的地盘。
在凡界仙宫实力急剧萎缩的当下,因为阎傀仙君而被圈养百年的宫家,也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机会。
但他们很清楚,无论是宫泊也好,还是楚沨也罢,这对师徒俩对于宫家都无甚好感。
因此,尽管日子比先前好过了些,却也还是习惯了夹着尾巴做人,做派倒是比先前那几百年间讨喜了不少。
先前宫泊未苏醒时,宫家还动不动就派人送点灵石资材到蓬莱宗去,希望通过明荣来借机跟楚沨打好关系。
结果惹得煞星主动上门,讨要和阎傀仙君相关的物品,连祖坟都莫名其妙炸了,家主却还是敢怒不敢言,硬生生陪着笑把这祖宗送走了。
楚沨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一时眼神都有些恍然,宫泊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出声,只是走在城镇繁华的夜市街道上,东瞅瞅西看看,一副好奇模样。
今日也不知有什么活动,好几家酒楼都关门谢客,倒是街上人流攒动,还有舞狮舞龙的队伍游街串巷。
宫泊能感觉到,楚沨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神识一直锁定在他身上,在一股人流冲来之际,故意趁着这个机会,稍稍敛息隔了片刻。
果不其然,楚沨瞬间回过神来,脸色霎时变了。
但还好,宫泊并未走远,只是低着头在前方卖灯笼的摊位前挑挑拣拣。
他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一时大意,但再不敢走神了。
正要上前,忽然一阵敲锣打鼓声响在耳畔响起,震得楚沨耳膜嗡嗡直响,他皱眉望去,发现是舞狮的队伍来到了跟前,不知怎的就挑中了自己……对了,师父!
神识确信师父还在不远处,但眼前的遮挡物晃得让楚沨心烦,伪装成墨黑的瞳仁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道血光。
人流推搡之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楚沨明知周围大多是凡人,和他用神识都能轻易灭杀的低阶修士,但仍平白生出一股惶恐来。
烦躁之下,他干脆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想也不想地快步追上宫泊,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怎么?”
宫泊回首望来,目光中还带着一丝兴味:“你不喜欢这地方?”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周围生意嘈杂,楚沨不得不提高了些声音,“但是师父,您来这儿做什么?”
“逛街啊,”宫泊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龙灯,又拨弄了两下晃动的龙须,高兴道,“你看这东西,做得多精巧,胡须眼睛都能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