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龙干再度陷入沉默,楚沨仰头望向天空。
头顶乌云沉积,遮蔽日月,一如此时萦绕在众人心间的雾霭。
冰凉雨丝飘落在脸颊上,他喃喃道:“听起来,这个世界倒是与修仙者差不多,天道法则,更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时,受到刺激,很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龙干虽然不清楚免疫系统是什么,但曾经身为仙尊的他,很容易便理解了楚沨的自言自语。
“如果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仙尊算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
“如今你也到了这个层次,应该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存在于世间。虽然不知道龙昊他用的是什么歪门邪道,但若是光靠自然修炼,是绝无可能突破仙尊阶位,解除天道限制的,因此像你我这样的仙尊,就已经是这世界最顶尖的存在了。”
“所以我们比病菌稍强一些,就算瘤子吧。”楚沨淡淡道,“但瘤子也分良性和恶性,显然那个姓白的就是后者。”
“你嘴真毒。”
“谢谢夸奖。”
龙干开始跟楚沨一起怀念宫泊了。
还是宫小子好啊。
被一人一龙共同想念的宫泊,此时正在地宫之中,身躯剧烈颤抖着,进行犹如酷刑般的傀儡祭炼。
《六道轮回功》,是他与含轩一同创造出的功法。
其中,轮回再生术等主要篇章,基本都是由宫泊一人独立完成。
他在巫山门待过一段时间,学习了他们的功法,又有丰富的受伤经验,研究起这个简直是驾轻就熟。
相比之下,含轩更擅长炼器。
除了当初宫泊交给楚沨自学的《五年炼器,三年模拟》以外,他只在宫泊提出傀儡术的相关构想时,给予了一定指导帮助。
现在来看,他的那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很有可能,都来自于白昊的三尸分身诀。
虽然当时的宫泊没有察觉,但时至今日,当他把傀儡术的祭炼神魂篇用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含轩当初给自己提出的建议,竟然还对修士的神魂有着奇异的淬炼作用。
他现在所做的,与他曾经炼化傀儡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曾经的宫泊炼化的是敌人的神魂,而如今的他,是在保持清醒神智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
但如果你要问宫泊此时的感受,那他只有一个想法:
疼,非常非常疼。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一个人活生生放在钉板上炙烤,身体的每一寸知觉都被剧痛湮没,几乎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够承受的范畴。
他想要嘶喊、吼叫、哀嚎,但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雨般簌簌而下,很快便浸透了宫泊的衣袍。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身体内部的这场祭炼上。
宫泊不是没想过放弃。
但他做事向来决绝,甚至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在那股疼痛袭来的第一秒,在感知到它对神魂淬炼效果的第一秒,宫泊尚且来不及思考,就本能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咬紧牙关,孤注一掷!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亲手将神魂全部点燃,然后在无尽的痛楚中挣扎沉沦。
要么就这样在痛苦中凄惨死去,要么就抓住最后的一线希望,突破极限,浴火重生!
在宫泊意志即将被彻底毁灭的最后一刻,他的神魂和肉体之间,那点微小的空隙终于被彻底填满。
曾经这具肉体更像是宫泊用神魂操纵的傀儡,如今在傀儡术的祭炼之下,却成为了百分百契合他的新身体——而且,并非夺舍,也并非操控。
若是硬要说的话,整个过程,更像是一个婴儿诞生。
肉体与神魂完美融合,犹如天生地养的崭新生命。
宫泊误打误撞地完成了当初在雷邙山时,他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构想——以人族自创的功法,完成神明创生之举。
第一个实验品对象,是他自己。
他帮助自己,在这世间重获新生。
傀儡术的两大部分,由制造或挑选傀儡,以及祭炼傀儡组成。其中祭炼又分为内外两篇,以宫泊的实力,一般都可以同时完成。
但因为这次神魂祭炼的过程太过煎熬,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下意识完成了对身体的祭炼。
直到法则金光环绕着他,熟悉的青蒙光柱冲天而起。
宫泊终于从闭关之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握住僵硬冰凉的手指,感受着身体的快速回温和内部的澎湃力量,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心中感慨万千:
数百年苦修问道,一朝修为被废,跌落云端。
终于在今日,重回巅峰,证道仙尊!
但宫泊只高兴了一瞬,眉头又不禁拧紧。
他从怀中掏出青竹笔来,神识探入,却毫无收获。
经过楚沨和自己的两次证道,法则金光洗礼之下,怎么这小东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该啊?
而且——
宫泊握紧青竹笔身,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地宫冷寂凄清,一如他刚开始闭关时那样。
但这不应该。
他晋升时那么大的动静,以楚沨那小子的性格,定然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还有这灵玉宫里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宫泊心念一动,神识扫过宫殿,顷刻间覆盖住整座玉京山。
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一沉——
没有。
整座岛屿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
甚至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鸟雀,一条活鱼,一个会动会喘气有生命的东西,都全然不存在!
宫泊甚至看到了偏殿内,刘鹭桌案上的那壶新茶,它还冒着热气,证明不久前人都还在。
异变定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他心想。
可玉京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楚沨都中招了?
宫泊推开地宫的大门,沉着脸,拾阶而上。
在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突然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宫泊霍然转身,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他的神情陡然凝沉下来:“果然是你搞的鬼。”
白昊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一笑。
“错了,”他说,“你以为,是我让他们消失的?”
“难道不是吗?”
“那宫兄可冤枉我了,”白昊仍用着当初含轩与他谈天时的口吻,但这只让宫泊觉得虚伪作呕,“本座什么都没有干。”
“为天不容,横遭灾殃,有时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弱小,不足以生存下去而已。”
宫泊冷眼瞧着他,讥讽道:“所以你是在向我炫耀,自己足够强大,能在天道制裁下苟活至今?”
白昊也不计较他说话尖刻难听,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毕竟,如今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你我二人,就算你对我有诸多不满,甚至恨不得杀之后快,又能如何呢?杀了我,然后一人独活在这世间?”
宫泊的脑海里飘过亚当和夏娃几个字。
然后他看了一眼白昊那张脸,成功被恶心到了。
真要像白昊所说的那样,那他一定先把这混蛋宰了,然后再另想办法……等下。
宫泊眯起双眼:“你当初,不会就是因为太过寂寞,才自创出三尸分身诀的吧?”
这一次,白昊倒不说什么“你这么认为我也没有意见”的鬼话了。
他眼神微暗,又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正要开口,就听宫泊握紧青竹笔,居高临下道:“这世间能骗过仙尊的幻境,几乎不存在,但并不代表没有。真以为光靠嘴皮子功夫,本座就能被你蒙骗过去了?”
宫泊笔尖滑动,一道空间裂缝凭空撕裂开来,如五彩斑斓的滔滔江河,横锢在二人之间。
“敢趁本座晋升时搞事情,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本座可不会给你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
对于宫泊的话语,白昊并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