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掌合拢,轻轻一拍,迎面而来的空间裂缝就此被捏合消散。
但紧随其后的,是宫泊一记相隔了一百多年的铁拳,狠狠落在了他的颧骨上!
轰隆一声巨响,白昊身影倒飞出去。
半座灵玉宫都在宫泊这一击下粉碎倒塌,扬起漫天尘埃。
废墟之上,终于报了当年一指之仇的宫泊长发飘散,俊美眉目间含着张扬快意。
短短一个呼吸间,青金符文爬满身躯,青年衣袍飘曳,焕然若天神下凡。
他的唇线紧抿着,神情之中,还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和对楚沨他们现状的忧虑。
时空间法则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奇怪,就算是幻境,也不该如此啊?
白昊咳嗽着,从废墟中爬起来,摸着青肿的脸颊,喃喃道:“美人嗔怒,还真是火辣啊。”
宫泊的拳头又痒了。
“看来还是本座揍得不够狠,”他冷笑道,“也是低估了你的脸皮厚度。怎么,还想再来一下吗?”
虽然嘴上狠厉,但因为迟迟无法脱离幻境,宫泊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白昊游刃有余地望着他,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在自欺欺人”。
如果这就是现实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宫泊的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不,不可能的,他拒绝思考这个后果。
但这个认知一旦出现,就像是鬼魅一样缠上了宫泊,深深扎进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闭关前发生的一切:
楚沨在知道自己要闭关时心情就很是失落,虽然没说出什么阻拦话语,却在临别前,主动向他索要一个亲吻,在被脸皮薄的宫泊拒绝后,又改成了一个拥抱。
宫泊当时觉得他腻歪,也没答应。
在进入地宫前,楚沨从身后飞快地抱了他一下,男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略显粗重,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宫泊拽开他的前一秒,楚沨松开了手,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地宫的大门彻底合拢。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宫泊胸膛中那团跳动着的血肉,突然开始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但他告诉自己只是想太多,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能自乱阵脚。
“真可怜,”白昊忽然出声,将宫泊稍稍平静下来的思绪再次打乱,“如果你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可以到那边去看看。”
他昂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是花园的位置。
原本精心培育的苗圃,如今被碎裂的穹顶砸成了一片狼藉,而穹顶之下,一片熟悉的墨黑袖袍,正静静躺在草坪之上。
“毕竟是仙尊,”白昊轻笑,“比起其他尸骨无存的修士,还是能留下点念想的。但可惜,也仅仅只是念想了。”
宫泊像是被鬼差勾去了魂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紧盯着那片衣角,甚至不敢用神识探查,脚下控制不住地前进,直到停留在那片废墟之前。
他呼吸沉重,脑袋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昊就在不远处,似乎在抱臂看着好戏,并没有要出手打断的意思——他该感谢对方的仁慈,还是应该愤恨于此人的恶劣?
宫泊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这片袍角,想到了它轻扬之时,环住自己腰身的有力臂膀,和颈侧那道压抑难言的呼吸。
不用镜子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宫泊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他僵硬着弯下腰去,正要掀开那块穹顶碎片,突然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怎么,不敢看?”
身后传来白昊的声音。
宫泊收回手,瘦挑的身躯依旧挺拔站直。他忽然笑了一声,偏身看向白昊:“是啊,不敢看。”
白昊诧异地挑了下眉头,显然没想到宫泊会如此坦荡的承认。
“因为若是我真看到他的尸身,眼前这一切景象,恐怕就会变成现实了,对吧?”
宫泊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他紧盯着白昊:“我该叫你白昊,还是叫你邪魔之气?”
白昊的笑容消失了。
男人与他对视一眼,片刻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非人类的无机质漠然。
“不愧是符合资质的第二任宿主,”他用一种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的声调说道,“这份洞察力,非常惊人。但我还是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宫泊:“即使你能入侵这个世界、肆意吞噬灵气篡改法则,这份逆转现实的能力也太过逆天,在天道法则制裁下,你肯定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而且,必须要满足一定条件才可以做到。”
“那你为何一开始没有发现?”
“因为太过荒谬,”宫泊哼笑道,“本座可不认为,我教出来的徒弟,会是那种悄无声息死去的人。”
“你信不信,就算真的快死了,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肯定是倒在我面前,用那种恶心巴拉的语气求我再抱一抱他?”
那个用着白昊躯壳的玩意儿沉默了。
可能是因为单身狗被秀到了吧,宫泊随意心想。
当然,这些都只是借口。
真正让宫泊发现破绽的原因,他是不可能坦然告知敌人的。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
宫泊心有余悸地在意识空间感叹。
“这里的五感痛觉,全部与真实世界无异,刚才本座还真信了这鬼东西的鬼话,要是看到楚沨死在眼前,意识就会更加根深蒂固,被邪魔之气污染过的法则也会将幻想彻底凝固为现实。要不是你及时出声喊我,那就真完蛋了。”
青竹笔灵得意一笑:“主人如今是天下第一,我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器灵,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不错。”宫泊夸奖了它一句。
这次确实是帮上大忙了。
若不是青竹笔灵身处于邪魔之气构建的法则之外,又在关键时刻及时苏醒将他唤醒,哪怕宫泊再如何意志坚定地认为这是幻境,也没有用处。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宫泊最后看了一眼“白昊”,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浮现出一丝复杂来。
虽然不知道邪魔之气是如何选定宿主的,但想必,他肯定不是第一个中招的对象。
从前的白昊,或许真的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君子端方的含轩。
人心本就瞬息万变。
若是这份扭曲现实的能力,用在挑拨离间之上,那更是无往不利。
在楚沨闭关期间,宫泊曾向龙干详细问过白昊的过去。
在龙干的叙述中,这位与现在的白昊仙尊,简直是两模两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因此,从前龙干有多信任认可对方,在遭到这种毫无底线的背叛后,才会有多不可置信、愤怒至极。
他亲口跟宫泊说过,自己当时的力量远比现在要强,虽然碍于血海封印,身处密室无法离开,但依然能看到外界发生的一切。
那时的龙干,自身难保。
他已经不求白昊感恩于自己的养育教导,哪怕对方是记恨龙族在年少时对他的欺凌,想要消灭所有龙族直系血脉,自己当族长掌握生杀大权,他都认了。
甚至愤怒之余,还会认可这小子足够隐忍,野心够大,敢作敢为。
可白昊所做的,是将龙族所有遗留的血脉,不分老弱妇孺,一并杀死,连魂魄都被消灭,不入轮回。
纵使龙干再想为这孩子找理由,眼睁睁看着全族死于他手,龙干还能有什么别的念头?
所以当宫泊在整合所有信息后告诉他,可能白昊也是受害者时,龙干的情绪激烈,表现出了对这个结论前所未有的抗拒。
宫泊明白他的心情。
当一个人恨了另一个人几万年,并以此作为自己存活于世的灵魂支撑,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人可能是无辜的,那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事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荒唐。
在听宫泊仔细分析完后,龙干感情上仍无法接受这个结论,理智却已然开始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