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笔灵大声叹息一声,在空中迅疾划过,长长的拖尾组成了一个狂乱潦草的“拧”字。
楚沨扭头问宫泊:“师父,它在说谁?”
“是谁自个儿心里清楚,”宫泊面无表情,“别管它,时常发癫,习惯就好。”
“喔。”
可不是说,本命法宝和主人的性格相似,且心意相通吗?
楚沨想着。
但不敢说,更不敢问。
两人沉默着开始吃饭。
楚沨瞥了默不作声的宫泊一眼,主动开口:“师父,您不在这几天,宗门召集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共同商讨应对金灵门的对策,期间有不少内门弟子和宗内长老试图拉拢弟子,但我都一并回绝了。”
“唔,然后呢?”
宫泊自问还是挺了解这小子的。
如果只是这种琐事,楚沨必定不会轻易拿出来问他。
“这些人各怀心思,大多都是怀疑弟子可能身怀秘宝,想打听我的修为为何增长得如此迅速。”
楚沨面色严肃,“其他人都还好,弟子可以糊弄过去,但六道宗的宗主灵舜,似乎从古席那里听说了些什么。”
“这次弟子筑基,他特意过来问候,还几次隐晦向弟子打听,问我又没有服用宗内发放的筑基丹。”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即使是渡劫老怪夺舍重修,想要筑基,正常来讲也得服用筑基丹辅助修炼。
但因为先前宫泊的激烈反应,叫楚沨多了个心眼。
他放下碗筷,再次询问宫泊:“师父,那筑基丹,到底有什么名堂?”
宫泊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如果只是正常的筑基丹,那自然没什么问题,”他淡淡道,“只可惜,筑基丹的丹方早已在千年前失传,而且,是被人故意损毁。”
“如今天下修士服用的筑基丹,都是统一由仙宫发放的改良版本,从药材到丹方,无一例外,都由他们提供,价格是——免费。”
楚沨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免费?”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
“是啊,免费。”
宫泊夹起一颗水灵灵的红果,嗤笑一声,丢进嘴里,“每年仙宫对外发放的筑基丹多达数万,光是这笔开销,就足够一家大宗门入不敷出,但人家仙宫不愧是凡界标杆,光风霁月,品格高洁,硬是一文不取,只为救世济民。怎么样,厉害吧?”
楚沨立刻想到了一件他颇为熟悉的事物——
六道宗的魂牌。
这还只是一个魔道小宗门用来控制弟子的手段,手段高超如仙宫,准备的这份筑基丹,必定比魂牌棘手百倍!
他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后知后觉地发现,宫泊那一句话,帮自己避开了多大的一个坑。
如果不是宫泊提前告知,谁能想到,就连这筑基丹,都是被人精心准备好的陷阱?
“可是,这么多年了,”楚沨缓慢问道,“就没有人发现,或者说反抗吗?”
“发现又如何?假如你还是六道宗的低阶弟子,你想在炼气期待一辈子吗?”
宫泊用筷子遥遥点了点他,“就像你那位林师兄一样,即使知道筑基丹有问题,他上哪儿找真正的、没副作用的筑基丹去?普通修士,一生中能有一次筑基的机会,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那,那些大宗门的传承子弟呢?”
“他们的确不愁筑基,但你猜他们想不想飞升?”
宫泊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小子,对于那些人来讲,这可不是筑基丹,而是投名状啊。”
楚沨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直视宫泊的双眼:“师父,您当初也服用过仙宫发放的筑基丹吗?”
“我?早就不记得了。”
宫泊停顿了一拍回答。
——骗人。
楚沨只用一秒钟就判断出,宫泊绝对是在说谎。
他这位师父,性格虽然反复无常,但睚眦必报,心眼极小。
谁要是坑过他,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事儿,再过几百年他也必定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楚沨相当怀疑,说不定宫泊和仙宫结仇,起因就是这一颗小小的筑基丹。
楚沨看着宫泊突然站起身,指挥着白念把原本干净的洞府又扫了一遍,还到处挑剔这儿灰多挑剔那儿太乱,不禁摇了摇头。
还真是孩子气啊。
视线落在宫泊颈后,那在交领间若隐若现的一道牙印,他的呼吸却骤然乱了。
……真要这样算,怕是自己已经遥遥领先仙宫,成为师父此獠必诛榜上当之无愧的榜一了。
楚沨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该说是自己的荣幸吗?
正想着,宫泊突然停下动作,望着洞府外“哎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楚沨顺着他的视线疑惑望去。
空地上明晃晃的,阳光正好,半个人影也无。
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
一道炸雷似的声音在宗门上空响起:
“灵舜老儿,还有六道宗内的魔门宵小,速速给老夫滚出来受死!!!”
楚沨霍然扭头望向宫泊。
发现他老不正经但是外表十分年轻俊美的师父早就竖起了耳朵,躲在洞府的封石后,还默默地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神情一凛。
“元婴期?”
“不,”宫泊神情肃穆,叫楚沨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甚至都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样带着师父……不对,是叫师父带上他一起跑路了。
“是金丹后期。”
“…………”
楚沨彻底失去了所有面部表情。
区区金丹后期……
所以,师父你躲什么?
“你懂什么,”宫泊听到他的疑问,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叫为了防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徒弟,你还有的学呢。”
楚沨默默冷笑一声。
您这池鱼,一尾巴都能把城门撞散架了。
“丢人啊,太丢人了。”
宫泊不知他心中腹诽,连连摇头,感慨道:“居然都被人打上门挑衅了,你这垃圾宗门果然没前途,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听说灵舜原本只是代理宗主,原先六道宗的宗主在百年前寿元将近,把宗主之位暂交给他,就自己离宗寻找延寿方法去了。”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解释道。
“不过师父说得对,弟子已经筑基,再留在宗内也不合适,正好金灵门门主打上来,差不多,也可以趁乱离开了。”
“晚了。”宫泊忽然出声。
楚沨一愣,仰头望天。
一道暗青色的光幕在天空中徐徐展开,将整个六道宗笼罩其中。
朗朗晴空被法阵遮掩,连带着林立的山门楼阁,也平增了几分诡谲的幻梦色彩。
——这是,护宗大阵!
在这青光的映照下,楚沨的脸色也微微难看起来。
该死,还是晚了一步……
“既来之则安之嘛,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看戏就好。”
宫泊反过来安慰他。
楚沨一扭头,发现这人已经坐上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摇椅。
白念在后面尽心尽力地帮他推着。
另一只手上捧着八宝漆盘,里面瓜子花生小话梅一应俱全——
不是,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
他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走过去把白念挤开,“师父早上还没吃饱?”
“零嘴儿嘛,不嫌多。”
宫泊也没在意到底是谁在摇。
反正不碍着他享受就行。
他点了点上空问道:“那个领头的翘胡子,就是你们的宗主?”
楚沨点点头。
“灵家人……哼,沦落到来这等小宗门当宗主,估计也就是个旁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