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平时把他当成苦力和厨子使唤,动辄呼来喝去,还曾叫他跪下拿脚踢,有时心情不好了,还要撸起袖子暴揍一顿出出气……
最重要的是,楚沨应该比谁都清楚的。
身为炉鼎,意味着他的身家性命,和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都要受制于人。
换做一般修士,早该把这当做是奇耻大辱了吧?
虽说自己也确实教了他一些真本事,但这都是拿男人的尊严换的啊!
即使不报仇,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该躲得远远的才是。
怎么这小子,好像还反过来黏上他了?
“楚沨,为师问你个问题,”他忽然直起身子,盯着楚沨谨慎问道,“务必真实回答。”
楚沨不明所以,但听到宫泊如此正经唤自己名字,还是坐直了身体,慎重地点了点头:“师父请讲。”
“你喜欢男人女人?”
“女人。”楚沨秒答。
宫泊立刻松了口气:“真巧,本座也是。”
太好了,是自己想岔了。
他还以为要出大问题了呢。
还好,虚惊一场。
楚沨却心头猛地一颤——好好的,师父为何要说这样的话?难道说……
他冷脸回想了一番师父身边的女人。
结果发现师父那些未曾谋面的师姐师妹莺莺燕燕,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不禁目光一闪,微微低下头去,漆黑瞳仁愈发晦暗深沉。
当然了,他也不是介意师父喜欢其他女人。
但自己现在跟师父关系着实有些……不清不楚。
楚沨私以为,爱情和其他感情不同,是有排他性的。
师父这么好,自然不乏爱慕追求者。
但若师父成家之后,他身边还能有自己的位置吗?
楚沨可不希望当个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
若是未来真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跑过来,跟他说我和你师父在一起了,你主动离开他身边吧,楚沨也不介意动用一点手段,叫这人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年来师父跟她们也没有任何交集联系,说明不过过客而已,根本就不被师父放在心上。
由此可见,不是师父突发奇想,想给他找师娘。
楚沨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了一个可能,脱口而出:“师父,您要想抱徒孙我可没办法!”
“谁说本座想抱徒孙了?”
宫泊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没这闲工夫帮人带孩子。”
楚沨认真点头,那就好。
“所以师父不能丢下我,”他坚持道,“不然您费尽心血浇灌出来的好苗子就要长歪了,到时候,我一定打着师父的名号,搅得大陆天翻地覆,逼师父出来管我。”
怎么话题又扯回来了?
宫泊无奈,觉得这小子实在是得寸进尺,最近在他面前愈发放肆了。
正要开口,忽然楚沨扭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早已变了天色,乌云卷积,狂风呼啸,是大暴雨将至的征兆。
“又要下雨了,师父,”他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今晚咱们是继续住山洞,还是就待在天上?”
若不算玉京山的话,昆仑山主峰,便是全乾坤大陆第一高峰。
它周边则是东域最大的低洼盆地,每逢雨季暴雨,必定有江河洪涝之灾发生。
昆仑宗的弟子们每年都要派人来处理水患,还能借机汲取天地灵气修行。
也因此,宗内水木灵根的修士极多。
楚沨这段时间也发现了,越接近昆仑宗,天气就越反常。
他们赶路的这几天,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阴雨连绵。
但现在距离雨季还早呢,雨就接二连三地下,真到了雨季来临,城镇还好,那些村庄里的凡人,岂不是都要遭殃?
宫泊伸出手,接住自苍穹纷纷扬扬飘落的雨丝。
短短几息功夫,雨水便化为倾盆之势从天而降,将整辆辇车包裹在密不透风的雨幕内。
楚沨紧盯着师父垂落在窗外的清瘦手掌,淅淅沥沥的雨水自指缝间落下,还有少部分顺着那白玉似的手腕滑落,浸湿了袍袖。
但当事人却对此浑不在意。
只是静静敛眉闭目,睫羽轻颤,似乎在沉心感受着什么。
楚沨不敢打扰。
于是只能屏住呼吸,把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宫泊的眉眼间。
外界雨声喧嚣,一道道粗壮闪电,横空贯日劈下,伴随着雷鸣轰响,天地震动。
恍若末日来临,天地倾覆。
车厢内,却安静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熏香弥散,幽幽的芬芳浸透帷幕。
宫泊的脸庞一半沐浴在微凉天光内,皮肤泛着细腻的瓷白润泽,一半浸在朦胧阴影之中,天青色的香雾,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恍惚着想:
自己和师父的相识相遇,以及穿越后经历的这一切,当真不只是一场幻梦吗?
直到宫泊缓缓睁开双眼,楚沨还没回过神来,依旧直勾勾地在盯着他发呆,一点儿也不知道避讳。
倒是身后坐着的那条尾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摇摆着。
——呆头呆脑。
他在心中轻斥一声,给出了四字评价。
宫泊随意用灵力烘干手掌,但还是觉得冰凉恶心,尤其是在察觉到这雨水的异样之后。
“过来。”他命令道。
楚沨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宫泊是在叫自己。
他的身形顿了顿,默不吭声地来了宫泊面前。
“再近些。”
楚沨看上去像是在上刑场。
他脸色发青,以为师父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腾自己。
换做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
但在宫泊的注视下,他不敢违背师父的命令,只能带着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勇敢上前了两步。
——这个距离,太近了。
魔气加持下,他的五感本就异常敏锐,不仅能直接闻到师父身上的气息,甚至都能用皮肤上的毛孔,隔空捕捉到从师父身体的温度。
楚沨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然而下一秒,还未能完全控制的骨尾,就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他绝望地看着骨尾丝毫不听自己这个主人使唤,直接亲亲热热地勾上了宫泊的修长小腿,甚至还用尾钩故意蹭了蹭。
该死的,不值钱的东西!
完了,他想。
师父肯定要发飙。
但出乎楚沨的意料,宫泊只是低头扫了一眼,似乎还觉得挺有趣的,身体往后一靠,漫不经心地勾起唇,望着他哼笑了一声。
这一笑着实有些要命。
楚沨被师父笑得头晕目眩,攥紧双拳,拼命克制着内心的躁动欲念,忍得额头都冒出一层薄汗来。
理智濒临极限的时刻,却听到宫泊懒散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除了六道轮回功外,那本《阴阳轮回诀》自金丹起,也能发挥不同的效用。”
他自顾自地说着:“金丹后,修士引动天地灵气的速度更快,范围也更广,本座是水木灵根,若是借这雨势双修,你我便可以共同提高修为……唔!”
宫泊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楚沨扑倒在软榻上。
辇车外大雨倾注,水雾弥漫四野。
喧嚣暴雨声中,天地仿佛都融为了一体。
但这一切,宫泊暂时都察觉不到了。
视野中,楚沨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原本漆黑的眼眸,已经再次化为了闪烁着幽光的冰冷蛇瞳。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手臂上肌肉青筋暴涨,隐隐有暗青色的光芒自皮肤表面流转,脊背上骨刺根根扎起。
而那眉眼间近乎癫狂的痴态,更是毫不遮掩。
楚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姿态掠夺着,又极为小心怜惜地用手指拭去宫泊的泪水,避免师父被自己尖锐的指甲划破肌肤。
方圆百里内的水系灵气,都如风暴般飞速聚拢在这狭小的方寸空间内,又在交叠的两人之间急促地流转、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