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太受欢迎了怎么办(106)

2026-06-22

  众人为了职业道德的问题争执不休,过了一会,一个女人站出来发话。

  “我也同意直接登记'死亡',姑且不说你那一枪……这里的试验体都上过精神锁,只要踏出研究所的范围,精神图景就会引爆,这种情况就算是我们几个成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更何况是个十岁的男孩。”

  “就算侥幸活着,一个小孩而已,受了那么重的伤,跑出去也不可能独自存活,还不是要哭着找大人……外头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援队也会立刻通知我们,没必要在这里耗时间。”

  这个分析中肯,大家一边倒地支持,火势确实不适合再继续搜捕,人心又已经涣散,队长重重出了一口气,最后转头说道:“现在起对外就说009被我们处理了,出去都盯着点,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崽子跑出来,这事就我们几个知道,拿钱走人,管好嘴。”

  白竹在黑暗中缓慢眨眼。

  脚步声远去,而火舌越来越近,焦糊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但气味和触感过于真实,再继续躺在这不动就要烧成黑炭了,就算是梦里白竹也怕疼,他在漆黑中奋力挣扎,孩童的身体力气太小,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济于事,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精神力。

  真奇怪,刚才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无形的力量在手心凝聚,他将手卡进黑暗之中,一寸一寸地将它撕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扒出了一个小口,像个努力从从蛋中破壳的生命,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原以为会看见冲天的火光,坍塌的轰鸣,但眼前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声响在他探头出来的这一刻全部消失,大树在头顶摇晃,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树篱迷宫通道蜿蜒,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静谧又祥和。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他还维持着方才趴伏在地上努力钻洞的姿势,身上沾了湿润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服,手指因为无意识地蜷缩,红褐色的泥土从指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一样小巧的东西在土壤中露出半个小角,白竹犹豫了半晌,轻轻把它捻了起来。

  严邈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隔壁房间里一股精神力在膨胀、乱窜,无形的能量四处游走,像一群失去方向的小蛇,仓皇地在墙壁上乱撞,如果不是知道那里住的是货真价实的向导,这几乎是一个哨兵要失控发狂的前兆。

  没有丝毫犹豫,严邈先是用终端通知萧灼和驻地的医师待命,又启动了屋内的一级响应,他的整个住所所有的灯都熄灭下来,只有应急红光亮着,即刻进入封闭状态,特殊挡板无声升起,将里面的精神力隔绝在室内。

  向导的精神力是哨兵最好的X药,要是这股精神力冲破这里,扩撒到驻地,将会搅动这里所有哨兵的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他先是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

  门没有锁——对哨兵来说,锁不锁都一样,严邈推门而入,几乎是在踏入客房的一瞬间,额头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的精神力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程度,薄雾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缓慢旋转。周围传来细微的吱呀声,金属窗框正在扭曲变形,玻璃爬满了细小的裂纹。

  白竹似乎被什么魇住了,眉头紧皱,眼泪沾湿了他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这人一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淡定,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哭,现在被欺负惨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竹。”

  严邈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小声唤他的名字,现在也顾不上礼节,他坐在床边,把白竹拉起来拢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他又多喊了几次,白竹在迷糊中短暂地睁眼,眼神还是混沌的,隔着一层雾气。

  这是还没有清醒,精神力仍然像趵突泉一样汩汩往外涌。

  严邈迫不得已放出自己的精神力,他想将白竹整个人囊括其中,把他溢散得到处都是精神力包裹住,容纳进自己的精神图景里,两股力量一经交融,不出意料地引起了结合热。

  两个人的火瞬间都被点了起来,严邈受过专业训练,原以为可以像上次一样自如地压制住对方,只要能够克制住欲望,那些旖旎的反应忍忍也就过去了。然而他们的精神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旗鼓相当,两片汹涌的大海交融在一起,变得再也不分彼此。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所谓能把控全局的“上位者”,他的神智也会轻易被对方牵着走,身体也会叫嚣着渴求,理智和疯狂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就拉成一道细线。

  ……这就麻烦了。

  严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在战场上被强敌包围都没有现在来得煎熬,他调整坐姿,一边要给人拍背顺气,一边还要捉住白竹无意识下不怎么老实的手,然后马不停蹄地把所有的精神力一滴不漏地收回去。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他退而求次,转去进入白竹的精神图景,但是那里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坚固,精神图景的主人故意封闭了那里,无论如何叩击都没有回应。

  一团黑色在这时从白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它先是瞪大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又猛地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到这种紧急时刻,无常都不装哑巴了,细声细气地尖叫:“怎么办!连我都被踢出来了!”

  严邈:“……”

  精神体还能口吐人言,白竹,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你和他可以共享视觉和情感才对,”严邈严厉问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无常被他的气势一震,顿时变得支支吾吾,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做噩梦了,可能、可能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事情发生得蹊跷,过去到现在白竹帮助过不少哨兵疏导,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他也没有遭受外力攻击,好端端的不应该突然失控——只有可能是心病。

  如果他的精神体说的是真的,那就只是一次梦魇,哨兵群体中也会出现的正常现象。

  确认了他身体上没有大碍,严邈现在完全可以退出房间外,加强安保,等待白竹独自消化掉所有的情绪,悠悠转醒,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可他能够完全想象到白竹睁眼时会怎么做,把所有的难过和痛楚都咽回肚子里,无论谁去询问都只是温和地说“我没事,我不记得了”,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薄纱,这件让他流泪的事只会变成他一个人永远的秘密。

  就算是之前网上那场闹剧,明明身边有那么多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求助谁。

  外人看他都像成仙了一样,在所有的身份里,无论是兄长、医生还是向导,他都是照顾对方的那一个,但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成为成熟的大人,他一定经历过很多的事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白竹以前在狂风暴雨中淋湿的时候他没能在身边,现在,哪怕是这一次也好,他想让他依靠一次身边的人。

  他也有私心,严邈大方承认,他喜欢白竹,不是因为他是向导。

  在弱小时不趋炎附势,不矫揉做作,在强大后不孤芳自赏,不狂妄自大。顺境中保持坚韧与仁善,逆境中保持愤怒与自我,严邈在帝国行走多年,再没有见过这样高洁无瑕的灵魂。

  可惜走了一步臭棋,严邈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有着庞大的危机感,他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弥补过去的事,以得到一个追求的资格。

  哨兵的听觉一流,即使背地里听到萧灼和诺玛调侃他“老树开花”“追妻火葬场”,还有什么“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

  人都会被皎皎明月吸引。

  “去守着门。”他对无常道。

  无常屁颠屁颠地跳下床,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它一步三回头,努力说服自己现在确实只有他有办法,毕竟这个人是和白竹势均力敌的最强哨兵,只要能帮到白竹让它去守厕所都行,于是自觉地从门缝里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