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白竹放下勺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蝉联首席后,学院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拒绝了白塔提供的疏导,希望我能帮忙说服你。”
白照野眉头动了一下。
毕竟是学院的摇钱树、招生简章封面以及行走的奖项收割机,学院费劲心思把他当祖宗供着,万万不敢有一点闪失。
“为什么提这个?”他有些惊讶,“你不是已经知道原因了吗?再说了,我确实不需要啊。”
白竹点头:“对,所以我回复了你的导员,表示这么多年来你不通过药物都能保持精神稳定,完全不用担心——”
他竭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但她说,学院高层私下查了你的购买记录,发现你一直在定期购买哨兵镇定剂,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
空气凝住了。
白竹当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严邈那里为脱身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原本他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镇定剂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哨兵准备的,吃了就吃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在刚才听了他的话后,一种冰冷的感觉席卷全身,像有人把一根冰锥慢慢地敲进他的骨头里。
哨兵镇定剂,学名精神波谱稳定素,功能是抑制哨兵过载的感官输入,降低精神波动,可以有效防止失控。它的副作用写在说明书最不起眼的角落:长期服用可能导致嗜睡、认知功能轻度下降、觉醒延迟或停滞。
他确实没有见白照野用过药,家里甚至从来没有出现过它的空瓶子,但每年,每天都在持续地消耗。
白照野在上补习班的时候就已经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霸凌自己的同学的水杯里加东西,那在家、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做这种事只会更加轻而易举,因为白竹不会防备他。
“好奇怪啊白照野。”
他抬起头,冷淡地叫了对方的全名。
“刚才不是说药物对你没效果吗?那你买哨兵镇定剂做什么,它们现在又在哪里?”
饭厅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了,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冰箱上还贴着白照野的的手写便签,提醒他的哥哥喝营养液,每天一支。
这是家里唯一会大量消耗的口服剂,以前只要白照野在家,每天都会盯着他喝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空瓶扔掉。
白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想,也许他只是因为好面子背着所有人服用了而已,就好像学霸熬夜挑灯学习以后总会嘴硬说自己从来不看书一样,这种年纪的小孩就喜欢营造出与众不同的酷感。
只要他否认,白竹就会相信他,相信自己迟来的觉醒只是因为精神图景被摧毁重塑了而已,而不是被人为地延缓了这么多年。
毕竟他亲爱的弟弟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可白照野最后只是古怪地笑了一声。
“哥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聪明呢?”
他看着怒目圆视的无常说,“因为我希望它不存在啊。”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要不要预警还是预警一下
白照野此男鬼味很重
第79章
白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即使嘴上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不会真的阻拦他做什么,虽然总是抱怨白竹在医院的工作太辛苦,也只是撒娇让他少值夜班,对白竹去哨兵学院的选择不满,最后也由着他去参加了考试。
他们彼此是明明相互托举的关系,一边放弃自我一边加码对方,直到天平的两边能够平行相望,他为了白照野放弃了首都星深造的机会,全力支持他上学,选择了一条更加平凡、容错率也更高的路——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但至少也能真心换真心吧?然而和他住在屋檐底下的另一个人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原来一直都在用镇定剂阻止他觉醒,千方百计地阻挠他走到更高的地方。
在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中,他终于想起来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照野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眼睛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觉醒会是什么样?”
白竹拧眉,“我不会去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白照野笑了一下。
“我想过。”
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阴影分明, 衬得那个说话的人五官更加立体,更加深邃。
“我想过,明年我就能拿到正式的S级哨兵头衔和待遇,你可以从医院安心辞职,每天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想搬去其他星球也好,想去学摄影也好,我都会陪着你去,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猫,那养一只也没关系,下了班我给哥做饭,周末随机挑一个地方旅行,有人敢让你难过,我会让他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都会很幸福。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努力的动力。”
“我没有听出哪里幸福了,”白竹冷淡地说,“这和你摆在家里的一个物件有什么区别,而且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事还需要你的允许了。”
“那也比现在好吧?”白照野歪着头看他,“你的生活被它弄得一团糟,总是受伤生病,操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又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和你亲爱的弟弟对峙。”
白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他哑口无言的时候,对面的人接着说了下去。
“那段时间你背着我接了医院值夜班,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或者其他原因,中间有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按时喝'营养液',才给了它重新苏醒的机会。”
白照野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的人,那张艳丽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极具压迫感,“明明按时喝完的话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所有事情,我调整过剂量,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太大影响,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在帮你压制它,我认为哥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
他的眼里甚至没有恶意,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而追求正确的路上就是需要披荆斩棘,就是难以被世人理解的。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哥,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吗?你的精神体是不正常的。”
白照野的嗓音是很冷冽的音色,在外人面前无论问话还是回话都是冷冰冰的几个字往外蹦,好像有什么隐疾似的,只有在他哥哥面前才会刻意地夹起来,作出阳光体贴邻家弟弟的模样,白竹都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也许二者都是。
即使他们现在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他也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像个底色本来就温柔的人。
白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厉声否认,然后进入严肃的家庭教育环节,不能再被白照野带着节奏跑了。
但他说不出口。
无常有神智,会说话虽然不算聪明,但是沟通和学习都不是问题,它具备人类的思维,只是没有人类的模样。
无论再怎么美化它单纯天真的品格——它就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只能苍白地反驳,“这不能说明什么,停止你的揣测,白照野,无常对我没有恶意,也救过我很多次。”
“哈,”白照野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只能说明它藏得很好,你怎么知道它有没有别的心思?”
他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嗓音说,“我来告诉你它是什么。”
无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它的体型身体像海胆一样“嘭”地炸开无数棱刺,嘴里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像某种原始的悲鸣,径直起跳朝着白照野扑去。
白竹从来没有听到它发出过这种痛苦的声音。
它的反应在白照野的意料之中,墨吻蛇也出现,它的鳞片骤然硬化,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一道黑色闪电猛地将无常撞了出去,两团黑色紧紧交缠在一起,肉眼几乎辨认不出彼此,又在扭打中撞翻了客厅里的花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