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的泥土和淡黄色的花苗弄脏了地毯,在玻璃瓶被躯体来回碾碎的声响中,他听见白照野平静的声音:
“还记得融合实验吗?它就是你身体里的一股多余的能量,其他试验体都会选择杀死它或者驱逐它,但不知道为什么你选择把它留下了,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你以前就是个会把陌生人捡回来当弟弟的怪人。”
“我说过的,一个人的身体里终究只能容纳一种精神力,现在它奈何不了你,但如果你死了,或者精神消散,那你的身体就是它的了。”
“我不会——”无常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一个不专业的合唱团,混合着男女老少的声音,粗犷的呐喊和低细的呓语交织在一起,虽然诡异无比,却又带着哭腔,“白竹,我绝不会——”
白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种痛苦同样激荡在他的胸腔里,那股泪水充盈的委屈像针一样一下下地扎着他的心。
“停下。”他说。
他看着在地上抱缠在一起的精神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全都给我停下。”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坚决低沉,它们两个真的停止了动作。
无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它现在看起来……乱七八糟,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好几处被撕出了裂口,因为不会流血,只能感觉到精神力在泄露。
它趴在地上,身体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哭。
即使这样的无常让他陌生,白竹也没有觉得害怕。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如果它想对我做什么,想拿走我的身体,那它早就有无数机会这么做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即使白照野说它是个“多余”的东西,他也觉得不对,他和无常从内到外都已经紧密相连,好像从一开始就一体的,即使是两片不同的海,也在相邻的海域相互拍打交织,和平地共处着。
他转过身,对他那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冷淡地说,“我已经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白照野那张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随后又被另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覆盖。
“果然,羽翼丰满的雏鸟终将离开巢xue ,”他惋惜地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去学院的,我原本想过一毕业就把你藏起来的,但现在要操作起来就困难了,毕竟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好糊弄。”
“如果哥一直是普通人就好了,明明以前连被人尾随都会害怕得不知所措,现在已经能和其他哨兵打得有来有回,都不需要我了。”
白竹像看一个疯子,只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布拉德利之前就警告过他:白照野在切断他和别人的联系,试图把他拴在身边。但无论是对自己工作指手画脚,还是阻碍他和朋友外出,这些小打小闹白竹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的不痛不痒的撒娇而已。
但唯独这件事明显已经越界了,而且是从很久以前开始。
再次抬头的时候白竹的脸上已经带了愠怒,“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吗?”
白照野疑惑地和他对视。
“你看,你都没有告诉我向导的事,这件事这么重要——我都没生气。”
白竹脑袋嗡了一下,他先是扭头看向无常,无常立刻慌张地否认:“不是我!我没说!”
不是无常说的,那就是他自己发现的,什么时候?是哪里出了漏洞?
白照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语气轻松地说:
“只是展露了一点点锋芒,身边就能围绕那么多倾慕你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哨兵为什么捧着你、亲近你,都是基因和本能使然罢了,根本不是因为你这个人,那些你以为的正人君子,你知道他们每天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吗?”
“除了我。”
他信心满满,“无论哥是什么样的,是个资质平平普通人,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没有手脚还是没有眼睛,我都会在你身边,其他人能做到吗?还有人能为你付出一切吗?还有人能为你去死吗?”
白竹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了另一个人的脸。
今天知道的爆炸性消息太多,大病初愈的身体和巨大的心理冲击终于击垮了他的理智。
“有。”他有些恼火地说,“别在那里自以为是了,他比你更好,比你更强,也比你更懂怎么尊重人。”
白照野终于维持不了他脸上的平静,“不可能。”
“哦,那你报警吧。”白竹声音疲惫。
“去给白塔提供向导的行踪,我记得赏金还挺丰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
于易水给自己挖了一勺蛋糕:“那他现在是准备怎样, 净身出户?”
白竹:“……不要说得那么奇怪,我们是吵了一架的兄弟,又不是感情破裂的夫妻。”
他们坐在商业街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 即使是周日的晚上,四周依旧人来人往, 玻璃窗外是流动的光影,给人一种短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无常变得比之前更小, 缩在他外套的帽子里, 只露出两只碧绿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些裂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但它看起来还是蔫蔫的,偶尔轻轻动一下, 蹭一蹭白竹的后颈,像在确认他还在。
于易水一副“真的吗”的浮夸表情,继续使用声讨渣男的口气,“有什么区别,都是搭伙过日子的,而且明明他是过错方,为什么是你跑出来了?你在这里冷风吹的,他在你们的房子里舒舒服服躺着,要滚也是他滚才对。”
“那套房是用他的哨兵补贴还的贷, 严格来讲确实算他的。”白竹叹气。
两个人即使生气也不是那种歇斯底里大吵大闹的性子,虽说最后闹得那么难看,白竹仍然有十足的信心,白照野绝对不会找白塔透露他的行踪,就连他说可以为了自己去死,白竹都是相信的。
如今他们之间上层的信任岌岌可危, 底层的联结却还是牢不可破,就是这样矛盾的、复杂的、坚固又脆弱的关系。
临走前白照野站在他背后,“如果我们就是这种水火不容的关系,”他问,“哥,你要选它,还是选我呢?”
白竹的回答是径直带着无常推门而出。
他说到做到——只要今晚被他抓到白照野对他撒过谎,那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里,那时候脑 子里一团乱麻,一直到走上街才发现浑身上下什么也没带,外套里面还是睡衣,终端也落在房间的床上。
他也不想回去,低垂着眼沿着大路慢慢走,只想去到有人的地方。这条街到了晚上十点仍然灯火通明,人群从他身边流过,霓虹灯的光把他苍白的皮肤染成暖橙色,让他处在冰点的情绪稍稍回温了一些。
于是就在这里意外碰到灰头土脸刚下班的于易水。
他抬头看了眼明亮的星星漆黑的夜,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白竹真正交心的朋友不多,于易水算一个。除了在急诊科骂领导、共患难、同仇敌忾打下的坚实基础外,他们之间的性子也合得来,不然也不会一同抢下中弹的萧灼。
听他讲完来龙去脉,于易水一阵感慨:“我以为下一次看见你会是在电视上,功成名就的你荣获'感动天马星优秀哨兵',我都斥巨资买好正装准备给你上台送捧花了。”
她撑着脸说,“没想到是法治节目,早逝的爹妈下药的他,你要不要去查查血氧指数,我说你之前怎么老是睡不醒的样子。”
这都什么和什么,白竹抿了口杯子,决定当作没听见,“我只想知道我的教育方式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时候就别反思了,不管怎么看都是他的问题,没报警都算你仁慈了。”于易水拿起菜单,开始研究上面的小字。
她和白竹认识许多年,也见过白照野许多面,这个漂亮弟弟以前会乖乖在休息室等哥哥下班,不吵不闹,兄弟俩感情好得羡煞旁人,然而于易水每次只要跟白竹在走廊里多说两句话,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幽幽地扫过来,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