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灼一噎,“他一个向导,躺着多舒服,非得越级打一个哨兵,还是最强哨兵!虽说这几年军团长身体抱恙,但是、但是……这不是脑子瓦特了吗?!”
萧灼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诺玛翻了个白眼:“收收味儿,你们这些傲慢的哨兵。”
萧灼对她的擅自割席表示不满:“你不也是哨兵吗!”
“我是个身高一米五四的哨兵,”诺玛笑了笑,却突然问,“你觉得我在军营里要承受多少非议?”
萧灼一愣。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并肩多年的好友一样,好一会才讷讷地说,“但你这不是……你现在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身高又没有影响,现在谁还敢拿这个说你——”
“我的打靶技术是当年那批新兵里最强的,三公里狙击无脱靶的记录到现在都还没人打破,”她撩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最后还是被调到了后勤,现在以一个医疗兵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就因为'前线的哨兵必须高大威猛,像米其林轮胎一样健硕'这种刻板印象,”即使是说着令人不快的回忆,诺玛的语气也十分平淡,“在他们眼里,哪怕脑袋空空,枪法奇烂无比,也比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四的女哨兵看起来要有用。”
“真好笑,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平静地讲述这件事,是因为我很幸运,在医疗兵这条支线上也做出了成绩。”
她把目光挪回平板,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的,那些天赋被埋没掉的其他人怎么办?你们觉得向导应该关在象牙塔里,如果他没有你们,其实可以走得更远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金属墙壁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表情淡漠,一个局促不安。
房间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很是热闹。
萧灼的思维不免也开始发散,他也能感觉到白竹和其他向导是不一样的,后者甘愿做笼中鸟,那他们还应该用同等的、世俗的方式去对待那只想要飞上蓝天的白鸽吗?
新旧认知在相互打架,他手心出了一点汗。
这时候诺玛又突然问:
“你有看过白竹的档案吗?”
萧灼从她颇具冲击性的发言中回神,“当然。”
白竹的个人档案,别说是他们,自从在蜕壳星一战声名鹊起以后,各路人马都快要把他的生平经历翻烂了。
大家兴致冲冲地想要找到他变强的外挂,或者试图复刻他的人生,最后都一无所获。
白竹前面十几年的人生没有任何特别。
每个人看完都五味杂陈,说是平庸都不为过。
父母在当地能源矿厂的流水线上工作,一家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他和弟弟因此读着当地学费低廉的福利学校,在狗都嫌的年纪上房揭瓦,拿着中下游的成绩,随随便便地过一天是一天。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像这个小城市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为了补贴家里早早放弃学业,然后进入父母工作的车间,某一天和某个年轻姑娘看对眼,早早结婚,再孕育下一个平庸的孩子——
世世代代,循环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人生。
但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能源矿厂爆炸后。
他的父母死于大火,兄弟俩变成孤儿,白竹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大人”。
他选择放弃被福利机构收养,换成一笔抚恤金。然后拿着一份全科满分的成绩单敲开了二区重点学校招生办的门,冷静地谈妥了助学金和转学手续。
他缜密地计划好了人生的每一步,把时间像豆腐一样切割,在汽修店、便利店打黑工赚取生活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几年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天马星医学院。
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他兜底,每一步都必须算准,因为他输不起。
所以他的人生无法被复刻,他的意志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磨砺出来的。
诺玛问,“开局一手这么烂的牌,是你的话,能走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萧灼:“……”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声地承认了。
“所以管好你自己,”诺玛说,“白竹比我们想得要厉害得多,他知道怎么作出最正确的选择,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干扰他的决定?”
好一会,萧灼才有些不服气地说,“军团长的决策也没有失败过吧。”
诺玛不置可否。
她把平板收起来,“那就看看,这回谁会被斩于马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抛开其他不谈,严邈是个好老师。
条理清晰,知识充沛,声音也低沉好听。
他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上还有夜风的寒意,肩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摆动,皮质的手套也没来得及摘,包裹着修长的手指。
白竹不急不慢地移开视线, 看向屏幕上亮起影像, 载入史册的双缝实验改编版循环播放。
严邈在书桌前坐着,“在主流学说里,精神力的诞生是源于观测者效应,这一点你在上学的时候也学过。”
白竹点头, 他自身就是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医学院第一名的含金量不必多说, 在觉醒后也自发恶补了许多专业外的知识。
精神力被证实存在前有过许多个名字——念力、气功、灵力……人类一直认为意识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千百年前的一次实验中, 意识第一次因为被“人为观测”,坍缩成了实体。
再后来,随着物种进化和潜能的开发,能够感受到精神力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依据他们的能力和特征,划分出了哨兵与向导。
严邈打了个响指,光屏上的画面跳到了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还有一张大脑神经结构图。
“觉醒前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并无差别,人类只有在察觉到自身精神力的存在后,才会迫使大脑开辟新回路,如果没有抓到这个契机,大脑的相关区域就会永远处在沉睡状态。”
他接着道,“所以一直以来,'觉醒'都被看作是'清晰看见自我'的表现。”
白竹依稀记得在自己的快乐老家,课本上写着人类对大脑的开发还不足10% ,而在这个时代,这个数字已经跳到了21% 。
人类在时间长河里拥有了更多能力,科技水平同样突飞猛进,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在吃饭、喝水、睡觉,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打得头破血流,又为了长存的理想艰苦奋斗。
走到哪里仍然都会有圣人和傻X。
说起来,帝国选统治者还是最原始的唯血缘论,集中皇权的君主专制这种封建糟粕怎么到了这个时代还没被推翻。
窗外下起了小雨,但因为隔音很好,半点动静都传不进来,只能看到水珠顺着玻璃蜿蜒地滑下。
白竹收回发散的思绪:“照你这样说,觉醒其实和基因无关,每个人都有机会……那为什么现在觉醒的向导这么少?”
严邈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问题是抬举我了,”他说,“这是全宇宙最顶尖的科学家们最迫切的课题,至今没找到答案。”
“我个人只能认为——这么多年来向导的意识'没有被看见'。”
白竹眨眼,隐约抓到了什么。
“为什么大半夜要突然找我讲这个?”他问,“我以为你会单刀直入地告诉我怎么练习让精神力突破,然后变强之类的。”
他都做好要坐在瀑布下打坐修行的心理准备了,但现在就像学历史的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一样,道理他都懂……但是考试又不考。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严邈切回屏幕上的页面,上面一行白底黑字,“就是'清晰看见自我'。”
白竹咋舌:“……那个,妙善大师,你这是不是太抽象了,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