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邪祟缠上后(121)

2026-06-23

  这世上存在末日,幽什的出现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不出意外,三日后,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在绝对的毁灭面前,个人的情感过于微不足道。宋知音觉得,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很快,就要结束了。荒唐的、悲伤的。

  “你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宋知音声音里甚至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知道。”北时风点头,嘴角笑意却消失了,“但或许和你知道的不太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化为了齑粉。那些未卜先知、看人识相,不过是上一世谢庭止的亲身经历。他将一切都封锁在了他的记忆里,方便日后索取。

  可,不全是。他的身体里仍有一小部分,属于他的东西。

  谢庭止越想把他变成“他”,那一小部分存在就会越清晰。

  世界末日确实会来,这也是谢庭止促成的结果。

  一个一个审判太累了,就算每天每个小时不间断地杀人,也杀不完那些错误的存在。

  能够同时消灭所有人的,只有一个东西——天灾。

  他要借神明之手杀死所有人,然后向死而生。

  宋知音看他的眼神变了,“什么......意思?”

  北时风附在他耳边,每说一个字,他的眼神就暗一分。

  原来,想死,也是一件难事。

  谢庭止确实是天才,说他是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幽什在门口等他,像尊雕塑,一动不动。他实在厌恶人类,闻着空气里腐朽的气味作呕。

  直到,一抹不一样的味道传来过来。他睁开眼,伸手抱住他。

  “回来了?”

  “嗯。”他清冷惯了,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剩下的路,幽什没让他走。他尾尖缠上他的腰,有记忆一样托举到了怀里。

  关上门,他将他扔进浴缸里。进食时间,他不希望他身上带着其他任何人的味道。

  浴缸里的水漫了出来,宋知音盯着出神,指尖被泡得泛白。

  他任由幽什帮他清洗,泡沫淌进了眼里也不作声,像个乖巧听话的洋娃娃。

  每当碰到他脸颊上的疤痕时,幽什都会放慢动作。宋知音想要留着它,他便留。但每每看到这道疤,幽什就知道,这个人了,这世上他唯一不讨厌的人类,想死。

  他不想他死。这大概是他能够得出的,最通俗易懂的结论。

  三天,真的过得很快。

 

 

第96章 神明

  末日这天, 宋知音安静得不像话。

  他侧躺在幽什怀里,目光落在窗外的火光上,瞳孔里映出一片翻涌的红。屋外有人在尖叫,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整座城市都在坍塌,和上一世一样。

  这就是末日。

  所谓的安全屋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不过纸糊一般, 地面被清脆地撕碎,追上人们的时候,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嫌吵?”幽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缓,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宋知音没有回答,他蜷了蜷身体,把脸埋进幽什的胸口。

  他以为末世了, 他就能死。

  这种任人摆布的无力与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名为命运。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城市变成废墟,看着人类文明像沙堡一样崩塌, 而他永远完好无损地站在废墟中央, 像一株怎么也拔不掉的野草。

  外面的惨叫和坍塌声越来越密集, 宋知音的脑海也越发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动了动, 把脸从幽什心口抬起来,去看他的眼睛。

  幽什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 很沉, 里面没有外面的火光,只有他的脸。那道伤疤在他的眼睛里, 都要显得好看些。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然后重新开始。”幽什揉着他的耳垂,他想,不会有人类拒绝永生的。

  只要宋知音想,那些他在意的人,他也会一起带走。

  外面那些人看见这座屹立不倒的屋子,尽管知道里面有怎样可怕的存在,但是生的欲望不断驱使着他们前仆后继。他们疯了一样地往这边跑,用尽最后的力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们没被地底的怪物追上,却在靠近门口的瞬间,七窍流血,身体迅速干瘪,被抽走了全部的生命力。

  幽什对他温柔的本质来源于对世间万物的残忍。

  他会让他活下去,他要他活,他就必须活。

  “幽什。”宋知音叫他。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朝夕的相处与陪伴,让他们绑在了一起。他们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不管是恨还是爱,横亘了两个世界那么久远。不知不觉中,幽什已经成为了他生命力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太痛苦了。一想到要和他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太痛苦了。

  “我好累,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幽什笑了,“放过你什么?阿音,我是在救你。”

  他不懂人类。要他们死,他们不开心,要他们活,也不开心。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扼住他的下巴,直视着他。这双眼睛,他好像从未走进去。

  “我想休息。幽什,我们不是还有来世吗?这一世就先放过我吧。”

  “太累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宋知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幽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留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好。我是怪物,怪物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宋知音就知道。他重新把脸埋进幽什的胸口。布料的触感是柔软的,至少此刻在他怀里,他是感到安心的。

  “睡吧。”幽什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睡醒,就是新的开始了。”

  屋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是坟墓里唯一还亮着的灯。

  地下室。

  “你恨我吗?”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细簌的落地声。

  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谢庭止拿着剪刀,神色专注。

  方生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透过面前那面模糊的镜面,他看着身后那人的轮廓。他还是如记忆中一般高大。那只手很稳,托着他的后脑勺。剪刀贴着耳廓走过,冰凉的刀背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钟表,时间的流逝全靠方生自己默数。但他知道,既然谢庭止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那天到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父亲,我永远不会恨你。”他的骨与血,全是谢庭止一手塑造的,他就是他的神明。

  对于父亲,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印象。然后,谢庭止闯了进来。

  这修理头发的技艺也是谢庭止为了他专门去学的。他小时候挨揍多了,后来好不容易脱离出来,头也成了一个禁忌,不让任何人碰,除了谢庭止。

  “头抬好,别乱动。”谢庭止和那时说着一样的话,很温柔。

  方生心想,这就够了。

  结束了,剪刀的声音停了。熟悉的体温从他头顶离开,他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温度。

  身后的脚步绕到面前来。谢庭止蹲下身,与他平视。

  白炽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方生盯着这张他叫了二十几年父亲的脸,这张脸在某个时段里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地图。而现在,这张脸在地下室的昏黄灯光里,平静得近乎慈悲。

  “父亲。”

  那盏白炽灯又跳了一下。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而绝望的挽歌。

  碎发还散落在地上,在惨淡的光线里显得灰白而荒凉。地下室的阴影重新聚拢过来,将两个沉默的轮廓吞没,只留下空气里的腐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