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教父身上就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大大的“叉”。
到后来,他再看他的时候,几乎看不见教父的脸了,眼睛里只剩下那个猩红色的、铺天盖地的叉。
这是上帝对他下达的旨意。就像教父说的那样,他是被上帝选中的正确的存在,他要纠正错误。
然后,教父失踪了,连带着那个寡妇一起。
后来他用了七年时间“选择”,教堂的人数越来越少,到达谷底的时候,教堂变成了“汰劫”。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捡到的他。
方生方死,皆在一念之间。
于是他给了他新的名字:方生。意为,希望他做出正确的、生的选择。
“求求您,救救我妈妈。”
谢庭止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成脏水。他做完晚祷准备关门的时候,听见台阶下面有动静。一个男孩蜷缩在石柱后面,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凑近了才看清楚,是个女人。
那个男孩瘦得像只猫,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暗处燃着的一点磷火。他抱着那个女人不撒手,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一声都没有哭。
他蹲下来,看见女人身上全是伤,新旧交叠,有些结了痂又被重新撕裂,最重的一处在后脑勺,头发被血凝成一团,黑红黑红的。男孩的衣服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那个女人的。
“她死了,但你还可以活。”
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慢慢的,薄薄的一层白。
过了很久,男孩开口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活。”
方生很沉默,不太爱说话,但眼睛始终追随着谢庭止的身影,像一只被救下的小动物,对施救者有着本能的、近乎盲目的依赖和追随。
谢庭止教他所能教的一切,方生学得很快,快得让他意外。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不管是什么他都全部吸收。
一天,方生去后院栽种,却挖出了一块尸骸。他看着尸骸手指上象征着主教身份的戒指,扭头对着谢庭止说道:“教父,他是错误的,对吗?”
谢庭止摸着他的脑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悼词,“我们都有只能由自己纠正的错误。”
很快,方生的那天也到来了。
从巷口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他身后的石阶上拖曳着长长的血迹,那是他母亲倒下去的地方,也是他跑出来的地方。
男人倒在地上,双目狰狞。他到死都不会知道,眼前杀死他的少年是谁。
谢庭止牵起他的手,他知道,过了今天,少年将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刃。
……
“你恨我,但你最不该恨的,就是我。”谢庭止抚摸着他的眉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仔细看,两人的眼睛很像。尽管他人为地改变了一些东西,但骨子里的相像是无法改变的。
北时风看着他笑了:“连你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这种感觉怎么样?”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北时风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他应该叫谢庭止,原本,这个世界的谢庭止。
第95章 三天
“你最近很开心?”幽什轻抚着他的眉眼, 一路向下,摩挲着他过分柔软的唇。
宋知音刚醒,眯起的眼眸缓缓睁大。他最近长了些肉, 水润的眼像鹿眸, 看人时,波光流转。
“你知道什么是开心?”他抬眼望他。
幽什摇头:“不知道。”人类的心情无法理解, 他只是觉得他活过来了,就像枯萎的玫瑰重新焕发了生机。
连带着脸上那条贯穿脸颊的疤痕,都变得可爱起来。
这个变化出现的时间点是一周前,他和丘意见了一面。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回来后, 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饿了,去吃饭吧。”宋知音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朝着餐厅走去。
偌大的餐厅内只有他们两人, 其余人都在隔壁的小餐厅挤着,包括谢庭止。
幽什对吃饭没有需求, 他每天只需要在宋知音的身体里完成进食。
“吃完我想去见方生。”他低头一点一点消灭碗里的食物,吞咽得很快,不知道有没有尝到味。
“好。”幽什托着下巴看他, 擦去他唇边沾着的一粒米, 放到自己嘴里。
甜的。
“我想一个人。”
“好。”
听到这个答案, 宋知音乖乖将碗里的饭吃完了。
就像幽什承诺的那样, 他见方生的时候,整个暗屋内, 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大哥, 好久不见。”曾经的熟悉感,在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几周不见, 方生头发长了很多,遮住他往日里温和、蓄满力量的眼。
他高大的身躯蜷着,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抬头看了一眼后,就又低下了,轻声应了句:“嗯。”
宋知音是带着答案来找他的,有关,他父母的车祸。
如果说这一世,他有意难平的话,就是丘念和宋观南的死了。
“对不起。”在他开口前,方生先一步道了歉,“是我害死了你父母,一命换一命,你现在可以杀死我。”
宋知音眉头皱了一下,反驳道:“是两条命,你的,不够还。”
方生沉默了,因为他说得是事实。
但他没想到的是,宋知音并没有表露出对他的半点恨意。这点,反而让他更加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那场车祸,谢庭止筹划了很久。时机、人选。最终定在了那一天,落在了他手里。
方生是谢庭止安插在宋知音身边的一枚定时炸弹,可是这枚炸弹熄声多年,再次引燃时,早已没了最开始的威力。
他曾试图暗示两人,阻止那场车祸的发生。但丘念和宋观南表现出来的执拗,令他费解。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命中有那一劫,可是为了宋知音,他们选择挡下。
那一天,成了方生这么多年来循环的噩梦。
谢庭止让他纠正错误的存在,可他们,医者仁心,救过的人甚至比他杀死的人还多,究竟谁才是错误的?
“方生,你后悔过吗?”这是他想问的问题,宋知音不清楚他的想法,可他知道,丘念和宋观南,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儿子。
“对不起。”他好像只会说这句了。
他没办法后悔,也不能后悔。一旦后悔,就说明,谢庭止做出的选择是错的。
可他,不会错。如果这世上存在救世主,那只会是他。
他要创造的是一个大道同乐,没有不公与剥削的世界。
改革,都需要流血,那是必要的牺牲。
“你疯了。”这是宋知音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
他下一个要见的,是另一个疯子。
现如今,他狐假虎威地借着幽什的身份,在基地里几乎畅通无阻。
对于他的身份,无人敢私下谈论。但他们心底都清楚,他是如何肮脏的存在。
——委身于怪物的人类。
北时风的状态看起来要比方生好很多,吃喝摆了一桌,要不是手脚套着镣铐,都以为是在度假。
“坐,别客气,一起吃。”他收拾了一块干净地方,招呼他坐下。
宋知音接过他手里递来的油焖大虾,没动。
“干嘛这么看着我?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家那个跟我拼命。”北时风擦擦嘴,笑得痞气。他狭长的双眸眯起,有那么一秒,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个恣意潇洒、众星捧月的北时风。
宋知音摇摇头,看得北时风又是一笑。
“不吃的话就回去吧,我这里没有你想知道的结果。”
他看透了他。
宋知音今天来见他们,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在告别。和这世上的人,告别。
丘意和他见面,说的不是其他,正是有关“末日”一事。
通过丘念和宋观南留下的信息,经过推演,他们知道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