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南安陵川城城主,李泱。”
李泱浑身一抖,终于像是认命般缓缓走上前去。
四人面面相觑,客席间私语声渐起。
最终还是柳复延斟酌着拱手,试探开口:“不知白宗主唤我等上前,是有何吩咐?”
白翊看着他们四人,浅色的眼眸眯起,而后抬手,指节下压。
下一刻,除了柳复延,其余三人竟然都被灵流压着齐齐跪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见白翊一脸平静模样,沈墨时狠狠皱起眉,刚要开口斥责,却听见白翊冷然开口说道。
“我为何如此,你们心中可已知晓?”
跪地的三人面如死灰。李泱偷偷瞥向身旁两人,齿尖抵住舌根,想借疼痛维持清醒。
江承远依旧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周玄德暗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随即高声哀叫起来:“老夫这一把年纪,如何受得起这般灵压啊!”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池妗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热茶,淡淡道:“白宗主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位究竟所犯何事,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灵流仍沉沉压在三人肩头,令他们喘息艰难。白翊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向最左侧的周玄德。
“周玄德,璟川城近十年来频频出现无名横死者,尸身无主,累计近三百具。此事为何从未上报碧溪月?”
周玄德猛地抬头,一双死气却精明的眼睛直视白翊:“那些横死尸身并不是邪祟所为,周某自行处理也并未违背律法吧?”
“自行处置尸身,确未违律。”白翊话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眼下各派皆在,你可敢说出你是如何‘处置’那些尸身的?”
周玄德额间直冒冷汗。
白翊嗤笑一声,挥手示意,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朗声诵读。
“周玄德,璟川城城主,任职三十余载。其间与金潼暗中勾结,走私货利,获利黄金逾万两。更借苛捐杂税,敛财无数。”
他略顿,翻过一页,声音陡然转厉。
“周玄德年已耄耋,为求长生,暗中修习禁术‘借寿术’。此术需以横死之尸为媒,窃取其残余阳寿,转续己命。”
“为凑足阴寿,周玄德近两年来不惜亲手制造横死,残害无辜百姓,死者已达三百余人。”
傅池儒念罢,合上案卷,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池妗脸色尤为难看,璟川原本也算碧溪月的管辖之地,倒是不曾想这名义上的城主竟然敢在暗地里做这种手脚。
白翊垂眼望着跪地之人,缓缓问道:“如此,可算违背律法?”
周玄德嘴唇嗫嚅,似乎还想争辩,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程肆静静看着,若有所思。
这个邪术他曾在文渊阁里的古籍里翻到过,不过从死尸身上移借的阳寿早已被阴邪之气浸染,那时的阳寿早已成为阴寿,所以周玄德的身上才会有迟暮的浊气,变成一副不老不少的模样。
怪不得周玄德的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死气。
此时,随着隐秘被层层揭开,周玄德身上那股怨气再也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黑雾自他毛孔中渗出,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正在他体内挣扎嘶吼,试图破体而出。
白翊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奏折,随手掷在周玄德膝前的地面上。
“周城主,你递上来的折子,本宗主每一封都看了。”
周玄德霍然抬头,眼中浮现哀求之色,可话未出口便被截断。
“你屡次上书,斥责本宗主座下收容魔族,污损仙门清誉。”白翊语气平淡,却字字浸冰,“可你在写下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时,可曾想过那些惨死你手的百姓?”
“我……”
白翊道:“此次想要渊城城主之位的人里,周川主更是首当其冲。”
“那里邪祟频发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坏事,不过对你而言,怕是天大的好事吧?”
话音落下,压在周玄德身上的灵流陡然加重。
周玄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摁倒在地。他挣扎着抬眼,却惊恐地看见自己原本饱满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迅速布满深皱,血色尽褪。
是这灵流——它在强行破除借寿术的邪法!
“白宗主!!”周玄德的声音骤然嘶哑苍老,“我认罚!多少银钱我都认!黄金!万两黄金我也给!只求您……只求您别撤去这术法!求您——”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原本屏息观瞧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周玄德体内猛然涌出大股浓黑如墨的怨气,随着黑气散逸,他原本紧实的皮肉迅速松垮塌陷,身形急剧萎缩。
待最后一丝黑气散尽,原地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维持着匍匐跪地的姿态,空洞的眼眶望着主座的方向。
白翊注视着那具白骨,良久,才缓缓开口。
“黄金俗物,如何能抵命债。唯有以命相抵,方能平息怨愤。”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悚然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沈墨时以袖掩鼻,眼中惊疑不定。
秦皖熙喉头滚动,悄悄攥紧了衣袖。
果然今晚不会太平……
白翊抬手示意,两名侍从迅速上前,将那具白骨与污渍清理干净,仿佛方才可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向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泱。
“李城主,该你了。”
第77章 【月宴】2
李泱早已被那具白骨吓得浑身发抖,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睁大双眼,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道:“白宗主……小的、小的什么都说……求您饶小的一命……”
他几乎是瘫软着扑倒在地, 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都是家中那愚昧贱妇!是她被贪欲蒙了心窍,暗中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小的知情后本想阻拦, 却屡屡被她搪塞欺瞒……小的有罪,请白宗主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啊……”
殿内的窃窃私语自周玄德化骨时便未停歇,沈墨时忍耐已久,抑压开口:“白宗主,这一位, 你又是查到了什么?”
白翊并未直接回答沈墨时,只朝地上蜷缩的人道:“李城主, 若你自己坦诚, 戒罚尚可从轻。”
李泱如蒙大赦, 立刻抬起头, 涕泪横流地急声道:“白宗主明鉴!是那贱妇……是她痴迷容颜永驻,不知从何处听来信了邪说, 非要炼制药人!小的当时极力劝阻, 可她一意孤行,小人实在拦不住啊……”
“药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 原本嗡嗡低语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
唯有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晏州豁然起身,指向李泱,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什么?你们养了药人?”
李泱又转向苏晏州连连叩首:“仙君,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饶小的一命……”
池妗:“苏峰主, 这药人是何物?”
苏晏州难得面露怒意:“医道本为济世救人之善术,可这‘药人’之法,却是彻头彻尾损人利己的邪道!”
“此术阴毒至极,亦损施术者心性。一具药人,仅能成就一剂药方所需。一旦开始,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需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药人,方能维持药效。”
“像刚刚他说的为了容颜而养药人,那么他一天至少都要杀五个药人。”
“四肢两个,身躯一个,面容一个,青丝一个,若是想要效果更好可能还要多些,一寸肌肤一个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抽一口冷气。
李泱伏地不语,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苏晏州蹙着眉头,不可置信道:“药人应该是早就绝迹的禁术,就连苍幽山文渊阁所藏古籍也只有零星记载,并不完整。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等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