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平淡的嗓音响起:“他们都曾与金潼来往密切。”
苏晏州一怔,随即恍然:“……金潼,难怪……竟然还泄露如此阴毒的禁术,当真是死有余辜。”
白翊:“李城主,你说药人之事,皆是你夫人所为,你本欲阻拦,是么?”
“是是是!千真万确,都是她……”
“那你李府地窖之中,埋藏的数万两黄金,又从何而来?”白翊打断他,“你与金潼之间,除了药材,究竟还在交易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白翊轻嗤一声,“何种药材,能样样价值千金,且账目皆对不上?”
“我……”
冷汗瞬间浸透李泱的里衣,顺着脊骨冰冷滑下,他闭上眼,心底凉的厉害。
完了。
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竟未能瞒天过海。
漫长的死寂后,李泱终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早知白翊手段如此通天,能将他查得这般彻底……当初就该将那些沾血的黄白之物尽数转移,半点不留。
白翊见他不言,不再多问,抬手示意。
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最后部分,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李泱,南安陵川城城主。暗修禁术,炼制药人,戕害生灵,六年来累计残杀无辜逾万,以此敛财,获利金银难以计数。罪孽滔天,无可宽宥。”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李府所有知情、参与者,依律——”
他略顿,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快步走入两名玄衣弟子,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李泱架起,向殿外拖去。
李泱目光涣散,再无挣扎,任由自己像破布袋般被拖走,只余下青砖地面上一道蜿蜒的湿痕,也不知是汗还是尿。
李泱神情恍惚地被带走,众人安静着,下意识将眼神落到跪着的江承远。
江承远从刚开始就一言不发,显得异常平静。
但当白翊准备开口时,他却忽地先一步道:“白宗主,江某往年的治水政绩确实不光彩。”
白翊顿了一下,有些意外道:“如何不光彩?”
江承远没有直言:“江某明白自己所做的不算正道之术,可若是没有那些旱魃只会死更多的百姓。”
江承远抬头,直视着白翊的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不是正道之术,却是无奈之举。”
沈墨时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白翊,琢磨着江承远的话,沉声道:“潼川水灾频发,与渊城的旱灾不相上下,若是无奈之举,稍施惩戒便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沈墨时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潼川的水灾的确棘手。
前面那两人都是极恶之人,白翊施法让他们跪下还能说得过去,若江承远当真是无奈之下才和旱魃交易,那么这般拂人脸面,也确有些不妥。
可白翊明白,江承远远不止那么简单。
白翊道:“听江城主的意思,是承认与旱魃有所交易?”
江承远道:“不错。”
“江城主所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
“……”
江承远没有答话,白翊嗓音依旧平静,直接道:“潼川城往年来为何频频失踪婴孩?”
秦湘兰皱着眉头反应过来:“这般说来,江城主的交易,是人命?”
江承远似是十分难以开口,闭上眼而后又睁开,叹道:“……这几年来水灾频发,水利之事也不见成效,见百姓受尽灾苦,万般无奈之下才与他们商量此等下计,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城主没用。”
“可无论如何,江某都是做错了事,便任凭白宗主处置。”江承远道,“只愿以后各位仙君和大人们对潼川多帮扶些。”
白翊:“所以,江城主的交易,潼川城的百姓都知晓,并且不曾有怨?”
江承远点了点头:“白宗主自应是查清了的。”
说到这个份上,客席之中不免有人有些动容。
瞧着江承远身上有些发白的布衣,那一副正直沧桑模样叫人觉得他简直就是两袖清风,心系民生的父母官。
虽然做错了事,但为大局考虑而舍小保大,似乎也符合情理,毕竟潼川那鬼地方可没人想去任职。
而且比起前面那两修炼禁术的恶人来说,江承远只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于是有人出声道:“白宗主,江城主也是无奈之举,虽不合律法,但也算是避免了更多的百姓死于水灾,不如就从轻处理吧……”
周围有人附和了两句,皆是给江承远求情的,沈墨时见状揉了揉眉心:“此事情理复杂,一时判断不得,白宗主改天再议吧。”
白翊看了沈墨时一眼,淡淡地牵起嘴角:“沈峰主,若我现在就能断定他满口谎话呢?”
“……”
从刚开始到现在,白翊已经数不清拂了沈墨时多少次脸面,这般不客气还是头一次,沈峰主咬着后槽牙,面容已经染上怒意。
白翊背着自己查了那么多东西,并且还要如此高调的处理这些案卷,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沈墨时目光扫过对面安然坐着的顾城渊,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窜起。
他实在想不明白。
白翊性子是倔,可向来最重规矩礼数,便是想破了头,也料不到他竟会在月宴上做出这等出格之举。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揭发这些败类,说穿了,不就是为了给那魔族小子铺路立威么?
为了一个顾城渊,竟连苍幽山的体面与月宴的庄重都不顾了?
简直荒唐!
沈墨时五指收紧,正要拍案而起,中断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手臂却被身侧的秦湘兰轻轻按住。
手臂传来温凉的触感,沈墨时动作一顿,侧目看她,语气不悦:“你还要拦我?你看他将这月宴搅成什么样子了!”
秦湘兰面露犹疑,低声道:“他此番行事是急躁了些……可这几人也确实罪大恶极。当众审明,省了日后平天阁再审的周折,便……由他去吧。”
沈墨时沉默片刻,终究冷哼一声,甩袖坐了回去:“白翊如今越发没个分寸,多半是你与苏晏州平日太纵着他了。”
“……”
白翊眼神重新落回江承远:“江城主可能还不清楚,苍幽山查案究竟是何等的谨慎。”
江承远眼底暗流微动,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耿直模样:“苍幽山行事,江某自是信服的。”
“李泱府中账册共有四套,”白翊道,“唯有一本薄册,记着药人相关的肮脏数目。傅峰主带人查了三天三夜,方才寻出那仅有几页的关键簿子。”
傅池儒拿着卷轴,扬起下巴:“准确来说是四天三夜,不过最后的发现不对劲的还是白宗主,傅某做个苦力罢了……不知江城主府中的账本有多少啊。”
江承远道:“潼川水灾频发,江某的俸禄都要拿去补济灾情,库房里都是粮食多账本少。”
白翊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与当时的巨商金潼来往密切?”
江承远身形一顿,显然没想到他只与金潼见了一面都能被白翊查到。
可白翊的话他又有些不明白,他确实只和金潼见了一面,如何能说来往密切
到底是白翊言错,还是他已经查到了更多……
他挣扎许久,最后咬牙道:“金潼能给潼川旱魃。”
秦湘兰道:“为何要去找金潼寻要旱魃?金潼能收到什么好处?”
江承远:“我……”
白翊道:“江城主账本的确不多,可细查名下却有不少商铺,商铺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