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反应,下一秒, 白翊已然支起身,转过身来,浅色的眸子清明冷静,全然不似刚醒。
“……”
顾城渊讪讪地收回手,干咳一声:“师尊……您醒了怎么也没个动静?”
白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自顾自地越过他,轻盈地跃下床榻:“若是不睡了,便出去转转。”
顾城渊打了个哈欠,跟着翻身坐起:“师尊还是怀疑那沧溟?”
“谨慎一点总是好的。”白翊道,“这个时辰行动起来也方便。”
顾城渊让白翊站上了自己的肩膀,他轻轻推开房门,外间长廊寂静幽深,两头皆是望不见尽头。
“昨夜是从左边过来,”顾城渊低声分析,“咱们先往那边探探,免得待会儿失了方向。”
白翊没有异议,顾城渊便依照记忆,朝着昨日初见沧溟的大殿方向悄然行去。
昨日那金碧辉煌的大殿,看起来像是神官议事或接见信众之所。白翊推测,沧溟的寝殿应当不会离此太远。
为了方便行事,顾城渊提前将自己的气息隐去。
神观内部廊道错综复杂,雕梁画栋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城渊凭着记忆七拐八绕,终于再次来到那座宏伟却空旷的大殿之外,他停下脚步,忍不住低问:“师尊,咱们这趟出来,究竟是要寻什么?”
“你没问我,我还以为你知道。”白翊道,“去找沧溟的寝殿。”
顾城渊道:“找寝殿做什么?”
“要想了解事情最快的方法是什么?”白翊反问他。
顾城渊道:“找别人打听啊。”
“……是去找书面的记载。”白翊无奈,“藏书室我们应当是找不到了,不过寝殿周围应该会有书房,一些零散的书籍也够了,去碰碰运气。”
顾城渊了然,他穿过大殿外的走廊,找寻片刻还真让他绕进了一个庭院。
瞧这院落布局,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寝殿了。
只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这里居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贵气,和那些客殿的风格是一致的,庭院里还种的有花草树木,简直与外面的金碧辉煌大相径庭。
白翊在肩上道:“这些花草树木也没有一点活着的气息,像死物一样。”
顾城渊看着那些生机盎然的花草:“看起来也不像啊。”
“先别管这个了。”白翊道,“看这个布局,你去庭院的东侧看看,书房应当在那里。”
顾城渊跟着他的指示向东侧的厢房走去,果然瞧见“墨香轩”的牌匾。
“还真让咱们找着了。”顾城渊心中一喜,四下环顾,确认周遭寂静无人,便快步上前,伸手欲推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口中还低语着,“不过这里头真的有咱们想要的……”
门扉应手而开。
顾城渊口中还没说完的话,连同他推门的动作,一齐僵在半空。
一人一鼬,与室内书案后端坐的男人,隔着满室弥漫的淡淡线香烟雾,静静地对上了视线。
“……”
顾城渊的手还扶在门板上,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心底却早已被一万只乌鸦呼啸而过。
不是……
这都当上神官了,怎么还跟白翊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点灯熬油地在这儿批折子?!
案前的沧溟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有人在此刻闯入。
他面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正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沧溟的目光在顾城渊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于脸上,很轻易地就原谅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冒失。
“顾仙君是想找史书?”沧溟笑道,“我的书房里全都是折子,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藏书阁。”
顾城渊一愣:“您认得我?”
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白翊已从顾城渊肩头无声跃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迅速扫视着摊开的奏折。
上面所言,的确如昨日沧溟所说,尽是各地汇报那邪物作祟、祈求神明显灵的陈情,并无异样。
沧溟看不见白翊的存在,只是对顾城渊温和笑道:“几位仙君接了在下的案卷,气息与形貌,苍溟自然铭记于心……怎不见其他几位仙君同行?”
见对方如此坦荡,直接点破了自己暗中探查的意图,顾城渊也不再故作遮掩,索性坦然道:“他们兴许还未起身。晚辈独自醒得早,便想着四处走走,寻个书房看看。”
沧溟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反而站起身来:“正巧这些折子看得人也乏了。走吧,我引你去藏书阁。”
此时,白翊已经迅速查看完那些折子,悄然返回:“折子没有问题,先跟他去藏书阁。”
顾城渊心中稍定,便跟在沧溟身后,离开了这片清幽的庭院。
沧溟似乎对他们暗中的探查行为毫不在意,一路无话,只沉默地将他们引至神观后方一座更为僻静的高阁前。
“此处便是藏书阁了。”沧溟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排排高及穹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混合的沉静气味。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深处某个书架,仔细挑选片刻,最后抱着一摞书回来。
“约莫便是这些了,皆是记载丰和国历代大事与神官职责的古籍史册。”
沧溟说道,脸上带着疲惫。
“今日的祭祀游行定在卯时开始,我们酉时动身前往凡间即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熬了一夜,我也需去歇息片刻了。顾仙君请自便,这些书册尽可在此翻阅,若有所需,再来寻我。”
顾城渊接过那摞沉甸甸的古籍,道了声:“有劳神官。”
沧溟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与廊柱的阴影之中。
待他脚步声彻底远去,顾城渊才压低声音,对肩上的白翊道:“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带我们来了藏书阁?还指明了要看哪些书?”
白翊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先按他给的这些看吧。挑最古旧的和最新的比对,或能看出些变迁。”
“好。”
……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顾城渊都埋在藏书阁中与古文打交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看书,一上午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两眼发花,恍惚间怀疑自己这辈子该看的书,都在今天一口气看完了。
他简直怀疑萧程肆那厮是怎么做到可以日日夜夜泡在文渊阁的。
不过一上午下来倒是有些微小的收获。
他们在一本拓印的古籍上翻到了一尊神像,时代太过久远,细节已经看不清,但却能分辨出那尊神像并没有双腿,从旁边的文字上来看,这应该是丰和国供奉的第一尊神像。
也就是沧溟的第一尊神像。
而这么多史书里,只有这幅画像记载了无腿神像,后来的史书里都是沧溟现在的模样。
顾城渊奇怪道:“怎么只有这一幅无腿神像?这到底是不是沧溟?”
白翊道:“若不是沧溟,就不会出现在沧溟的神观里。”
顾城渊点头:“有道理。难道他成神之前,曾断过腿?可若已飞升成神,重塑神身应当不在话下吧?”
他回想昨日所见,沧溟行走间步履稳健,并无丝毫异样。
“飞升脱胎换骨,祛除凡尘旧疾,理论上确有可能。”白翊蹙眉道,“但即便如此,也不该在如此正式的史载中全无痕迹,仅留下这一处孤证。”
顾城渊又凑近那残页,努力辨认旁边那如同鬼画符般的古老文字:“断腿……泥胎……大旱……求雨……啧,这么长一段,能认出的就这几个词,其余全是看不懂的符文。”
白翊闻言也过去看了几段,那文字鬼画桃符,晦涩的难以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