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165)

2026-06-23

  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疑惑的脸,邬恒继续道:“让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听完故事,或许就能全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衫褴褛的模样,严重划过一丝涩然,但更多的是自嘲。

  “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

  “我曾经,也是万人敬仰的神明。”

 

 

第91章 【残庙鬼神神烬归】13

  丰和国的“丰和”, 并非是字面上的风调雨顺之意。

  所谓丰和,只是“祈求”丰和,仅仅二字之差, 意义却大有不同。

  千年前,丰和国傍山而建, 顺应山脉分布。虽然带了一个"国"字,但实际上连个君王也没有,只是一个由山匪地主和平民百姓组成的村落罢了。

  丰和国土地贫瘠,又三番五次地闹旱灾,寻常的农作常常难以果腹,因此不少人都选择加入山匪或者去地主家干大量农活来换取一丁点粮食。

  邬恒生在一户农家, 爹娘都在丰和国最大的地主手底下干活,因为能吃苦干的多, 粮食也相对其他的农民拿的多些。

  老两口平日里省吃俭用, 省出来的粮食就拿去换成银子, 拿来供邬恒读书用。

  但邬恒却对那些圣贤书不感兴趣, 只是望着自家田里干裂的土壤发愁。

  他知道,这座山的山腰处有一片很大的湖泊, 并且上游连接着山顶覆盖着的积雪。若是将那湖泊打通挖一条水渠, 直通每家的农田,虽不能像地主家那般丰收, 但也至少不会每季都颗粒无收。

  这事也不只是他知晓, 附近的人都知道并且很馋那片湖泊。

  地主蛮横不讲理,与山匪联合苛刻手底下的劳工,一点不如意就是非打即骂, 并且给的粮食不算多,有时候做错了事就是白干农活。

  没有人不想挖通水渠脱离地主的掌控, 但也都忌惮山匪地主的手段,怕水渠还没挖好,自己的命就没了,于是这也就成了只能想想的念头。

  但事情在两年后的一场旱灾里发生了转变。

  那年天干的像是要把整个世间都蒸发一般,别说平常人家的田地,就连地主的田都减产了一半。

  地主勃然大怒,天灾他怨也无可奈何,只能用苛待劳工来发泄怒气。拖欠粮食直接整整拖欠了三余月,长时间的劳作加上食不果腹,多数劳工都因此丧失了性命。

  邬恒的爹娘也在其中。

  那次引起了无数平民百姓的愤怒,不少人接连起义,纷纷提议要将惦念已久的水渠给挖通,再也不要受地主的掌控。

  邬恒早就有这个念头,心道爹娘活着没吃饱,死了怎么着也要有粮吃,于是安葬好他们的尸身后便带头去挖水渠。

  但可惜命运弄人,那年水渠还没挖好天气就反常地降了暴雨,直接将那水渠冲垮,发了大水。

  有了水,日子好像又能继续混下去,一场雨下得将众人气焰也浇灭不少。原先要挖水渠的人一时间又变得装聋作哑,仿佛念头从未产生过。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可带头的人却不能,于是地主活生生打断了邬恒的双腿,并扬言以后若是再瞧见他还要打断他的双手。

  不过好在他们还是忌惮民愤,没有痛下杀手,再加上当时有个老医者不忍见死不救,邬恒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自那日起,他开始用双手在地面上撑着行走,手掌磨烂了再结痂,结痂又再次磨烂,时间一长他的手也就走了形。

  心中虽有怨恨,却无处申冤。想一死了之,可又常常想起爹娘死前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总是下不了决心。

  所以他只好躲进山林深处。

  深山中有一处残破的老庙,那是不知多少年前因为大旱百姓临时供奉的神仙,但后来不见成效便砸了神像荒破下来。

  邬恒别无去处,只能在这老庙中住下。

  庙中满是灰尘水痕,以及一些杂草和青苔。

  邬恒注意到座台下跌落的神像还残存着半尊,尤其是在看到它也同自己一般没了双腿,不知是出于什么情感,他还是将那尊神像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邬恒望着那尊狼狈却依旧眉眼温和神性的神像,幽幽叹了口气。

  “我们俩都没了双腿。”他喃喃地说着,“但你是神仙,这只是你的一尊神像而已。我不一样,我的腿没了就是没了。”

  “……”

  屋檐上落下簌簌灰尘,发出轻微声响,除此之外,这深山老林的破庙里便再也没什么声音。

  静谧又寂静。

  邬恒在神像下立了许久,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庙外的天色暗了,微冷的秋风顺着破损门槛刮在邬恒单薄的身子上,他这才忽地想起原来马上要中秋了。

  中秋佳节,是应该团圆的。

  他抬起头,神像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总给人怜悯众生之感。

  视线中的神像渐渐变得曲折,良久,一滴泪水混着他脸颊的灰尘落下。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邬恒问道。

  “若当真有神,能不能让我和爹娘团聚?”

  ……

  世上或许有神,但邬恒知道丰和国没有,否则也不会天灾如此频繁。

  在山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唯一的幸事是荒山中的野菜什么的倒是不少,邬恒除了用来填肚子,偶尔还会拿那些野菜去镇上换铜钱。

  不过他怕被认出来,总要趁着天黑就去小巷里将野菜摆好,再等天黑人群散去之后才敢离开。

  白日里他就拿一块破布将双腿遮住,旁人看上去也就像是盘腿坐下一般,再加上他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再看不出来往日是个少年模样,自然没有人能将他认出来。

  野菜本就不好找,邬恒卖的又便宜,倒也能挣一些铜钱。

  每次挣了铜板,他就等天黑去包子铺买人家剩下的包子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再揣两个回破庙里留着隔几日吃。

  刚开始他觉得日子很苦,比以往还要苦,但时间长了,过习惯了,也就觉得人只要能活下去就成。

  山中的野菜拔一株就少一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邬恒便自己琢磨着要种菜吃和卖。但这并不是易事,虽说山里不像山底下那么干旱,但如果想种菜也谈何容易。

  能用的地也小的可怜,总的算下来,他顶破天一次也就只能种十几棵白菜。

  后来觉得实在太费时间,他就干脆种起了豆芽,一年四季都吃豆芽,偶尔才吃吃野菜和馒头包子。

  原本邬恒以为,这一辈子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却在两年后的雨夜里遇到了转机。

  那日他正巧从镇上回来,前脚刚进庙里,后脚就难得下起了大雨,他躲进神像下方的座台底下,吃着刚揣回来的热乎馒头。

  他特地还留了一个包子,难得今日包子铺剩了一个肉馅的包子,他留着想要最后吃。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砸的砖瓦砰砰作响,邬恒瞧着漏雨的屋顶,暗自朝座台里面缩了缩。

  说来也好笑,这座台原本是用来堆放香火的暗匣,若是正常人定是钻不进来,可对于没了双腿的邬恒来说却是正好,甚至还能将暗板关上防止雨水渗进来。

  他吃着馒头一算日子,果然又是中秋前后,往年总是在这个时候下一场大雨,随后便是旱天。

  风愈发大了,庙门似乎被呼啦一声吹开,灌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邬恒嚼着馒头,刚要起身想去把门关上,顺便再把身边火盆点上取暖,却在这时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扒在座台边上的那条缝隙朝外边望去,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小姑娘。

  那小孩看上去也就约摸八九岁的模样,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不算差,想必家境应该还不错。

  邬恒皱着眉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大半夜的跑进深山中的破庙里来。

  他第一反应是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行踪,多年前那家地主寻上门来要打断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若是地主家的孩子衣服应当不会是棉的,应该是上好的丝绸才是。

  印象中向来都是这般。

  那小姑娘好像在这深山里走了许久,发丝乱糟糟的,脸上也扑满了灰尘,因为下雨的缘故衣裳也有些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