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皖熙道:“哪来的路,我们要走吗?”
顾城渊想了想,还是打算先问问外面的白翊。
“师尊。”顾城渊道,“我们现在已经破了疑阵,这林子里出现了一条小道,我们要跟着走吗?”
白翊回应道:“先别急,等我问一问秦峰主。”
之后便没了声响。
一旁的秦皖熙道:“为什么阿娘他们不给我们传音?”
顾城渊道:“先前师尊说秦峰主他们的传音术被结界阻挡了,传不进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此时白翊应当是问完了秦峰主,再次开口道:“那是去往下一个阵法的路,你们顺着走下去便是。”
顾城渊应道:“好。”
白翊顿了顿,沉声道:“下一个悲阵,与上次在渊城的青衣幻境相似,会放大心中的情绪,你、萧程肆、还有沈泽楠尤其要注意稳住心神。”
“好,多谢师尊提醒。”
第97章 悲阵·霜骇
那条小道异常狭窄, 几人行走时会经常碰到那些枝条,刚开始还有耐心拨开,到后面就是直接将它们折断。
顾城渊走在最前方, 瞧着那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股压抑的情绪。
周身似乎又暗了不少,已经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心里想起白翊先前所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 那条小路渐渐变的宽敞开阔,顾城渊手中攥着那棵荧光菇, 抬头试图朝远方望去。
他看到了小路的尽头, 那是一大片漆黑, 待走近了才看清, 竟是深不见底的陡崖。
顾城渊见状皱了皱眉:“这里没路了……”
但说了一半又猛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这一路走来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身后连脚步声都没了。
顾城渊转身朝身后看去, 果然空无一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来时的路也成了和前方一样的陡崖。
等他回过神来, 周围只剩他脚下的那片焦土, 屹立在这片漆黑里。
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成了漆黑渗人的深渊,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张开深渊巨口的巨兽, 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跌落。
唯一的发光体就是顾城渊手中的那棵荧光菇,但此时此刻, 那股光亮根本不值一提。
“……”
顾城渊沉了脸色,虽说明白这应该是阵法所致,但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恐惧。
他闭眼感受着周围气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正当他准备引火照明时,背后忽地传来一股推力,将他整个人都推到了陡崖边。
脚下蓦地悬空,不等他反应,就直直掉入那片黑暗。
荧光菇还在那片焦土上,眼看着那股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顾城渊拔出玄铁剑想要扎入岩体,可无论如何去扎,都是空空如也。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之后便什么也看不见。
……
顾城渊睁开眼,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明亮的。
他还听到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人声音粗犷,女人嗓音柔和。
“你说什么?泠音坊的虞兰鸢离坊了?那老子存的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这……要不您再挑挑别的音娘?换换口味也不错嘛。”
顾城渊闻言瞪大了眼睛。
虞兰鸢……
他从地上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繁荣街道,微微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魔族的上界。
以往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上界,与他所见过的下界不同,这里没有污水横流的街巷,也没有到处烧杀抢掠的魔匪,这里繁荣安好,是最接近人间的地方。
而在他面前的,就是上界最有名气的泠音坊,下界多少贱魔都幻想着能够在上界生活,安稳是其一,泠音坊便是其二。
泠音坊美人如云,音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受到无数追捧。多少魔挤破脑袋都想进这泠音坊寻欢作乐,尤其是听一听魁首虞兰鸢的琴声,以及一睹她的芳容。
而虞兰鸢,正是顾城渊的母亲。
“……”
此时,泠音坊外的男人啐了一口:“草了,砸那么多银子还不给睡,转头跟别的男人跑了,开什么音坊,改成青楼当老鸨不好吗?”
女人闻言,语气也没了先前的顺从:“青楼妓院在街头巷子里呢,你来错地方了。”
男人又说了几句,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去。
女人倚在门边,叹了口气,她瞧一眼屋里帘后的人,微微蹙起柳眉:“虞兰鸢,你真想好了要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以你的琴艺在我这衣食无忧一辈子不好吗,非得跟着男人吃苦。”
帘后的女人一袭紫金曳地长裙,听见那番话,微微从帘后探出头来。
墨眉匀长,凤眼微挑,唇似榴花,唇角微微上扬时,带着勾魂摄魄的妩媚,鼻梁偏又生的挺直,媚中添了几分傲气。
虞兰鸢将包袱拿起来,发间步摇轻晃,撩开帘子走到她身前,笑起来时,一双黑眼睛里闪动着细碎光泽,水盈盈的,煞是好看。
“好啦青娘,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寡着,找到合适的不就嫁了……”
顾城渊愣愣地望着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喉头压抑一阵,花了极大的定力才没有过去抱住她。
眼睛里映着那张绝色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憔悴蜡黄还有伤疤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大,他不禁低下头,眼眶渐渐发红。
别走……
他在心中喃喃道。
不要嫁给他那个没出息的爹。
脚下的地面忽地一阵旋转,顾城渊一惊,连忙抬眼看去,周围果然换了场景,已经从白天来到了黑夜。
这次是在一个小屋里,昏暗烛光虽然微弱,但却让人感到温暖。
屋中的虞兰鸢正在写字,一旁的男人轻轻给她研着墨。
“我都快写完了,怎么还在研墨。”虞兰鸢瞧着他笑道,“你来看看,许久没有碰笔,都生疏了。”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凑过去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蹭了蹭:“我看不懂,但只要是你写的,都好看。”
虞兰鸢笑骂他一句,而后道:“不如我教你习字吧。”
“好啊。”
“……”
顾城渊听着他们的对话,纵使知道这是幻境,他也忍不住靠在窗边,紧紧注视着那两个人。
指尖拨弄着窗台上的石粒,心中难免一阵感伤。
这大概是阿娘跟他爹过的最好的一段日子了。
再往后……
脑海中再次浮现尘封记忆中的那张憔悴的脸,他立即止住思绪,不敢再想下去。
想什么来什么,眼前的景象再次转换,这一次,屋中只剩下了虞兰鸢一个人,她手中拿着药方,指节紧紧攥着衣角。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满脸担忧地将蜡烛点燃,望着缓缓燃烧的烛火出神。
顾城渊了然,这是上边第一次决定破开万古结界,他的父亲就是在那次撞结界的队伍中没了性命。
他皱了皱眉,眼神中含着不忍。
那时的阿娘,才刚刚怀上身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虞兰鸢没了对生活的憧憬,只是日日思念着丈夫能够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五年,她始终没有等到。
顾城渊不知道他父亲的名字,从他记事起,他们娘俩就已经离开上界,被赶去了下界。
至于被赶出来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他。
眼前场景再次转换,周围终于是顾城渊熟悉的漆黑街巷。
此时的虞兰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容颜,她衣衫褴褛,神情憔悴,脸侧还有一条深深的疤痕。
容貌好在上界是好事,在下界可就是天大的灾事。
魔界向来以武为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自然是要格外担心,所以在被赶到下界时,虞兰鸢第一件事就是破相。
原本顾城渊也要如此,但作为母亲的她终究是没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