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一大一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孩子看着娘亲回来,饿了几天的他期冀地望着娘亲,希望这一次能有些吃食。
可虞兰鸢什么也没带回来,只是默默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孩子饿狠了,情绪涌上来,一时没忍住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虞兰鸢沉默一瞬,一向还算温和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也跟着红了眼眶。
丝丝缕缕的呜咽声飘荡在夜色里,格外凄切。
“别哭了……”
顾城渊缓缓道。
别哭了。
就是这一天。
就是因为他哭个不停,虞兰鸢落泪后整理好心情,出门准备再去看看有没有活做,路上却被抓去边境撞结界。
随后就与他爹一样,从此再无音讯。
顾城渊闭上双眼,不愿再看那边的场景,他不想看见那个懦弱无能还那么没用的自己。
胸腔中翻涌着情绪,他说不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异常酸苦。
忍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好了……我不看了,不就是悲阵么,这些我早就忘记了,给我看了又能如何……”
“我不看了……”
“够了!放我出去!”
情绪似乎被放大了,即使他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法阵,以往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可他依旧止不住地感到苦涩。
脑子越来越昏沉,浮现的画面都是母亲的那张脸。
明媚的,幸福的,期盼的,不舍的,无奈的,麻木的,憔悴的。
还有头破血流,尸体被人随意践踏的。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都是因为虞兰鸢生下了他,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不是好像,耳边真的有道飘渺的声音,轻轻说着。
“后悔吗?去忏悔吧,将你的灵魂赠与我,你的母亲在等你。”
那道声音在他耳畔低语,透着蛊惑人心的神秘,顾城渊愣愣听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是我……?”
“是你。连母亲都不要你了,世界上不会有人在乎你,去赎罪吧,我会净化你的魂魄。”
“阿娘不要我了。”
“是。”
“都是因为我。”
“是。”
“没人在乎我……”
“是。”
“……”
周围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他渐缓的心跳声。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
不是。
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心脏忽然再次有力搏动起来,顾城渊抬头,小声却坚定地道:“不是。”
那声音明显一顿:“……什么?”
顾城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神微微亮起一丝光泽。
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他的。
他抬起头,咬牙忽视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拔出玄铁剑,狠狠划在手臂上。
只听见“嗤”的一声脆响,衣帛被割裂,刺破皮肉后溢出温热鲜血。
与痛感一齐到来的还有清醒,顾城渊劈出一道剑气,将不远处的两道人影劈散,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
寒风呼啸,所见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蔓延,一眼看不到尽头。
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寒冷雪地,顾城渊眯了眯眼,望见不远处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高挑,银发在寒风中摇曳,单薄身躯被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
注意到顾城渊的视线,她抬起同样雪白的眼睫,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竟然能出来。”
第98章 欲阵·尘妄(一)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和突然转变的场景, 顾城渊一时有些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已经从那悲苦中脱离出来,正打算先劈一剑试试, 却见有人比他抢先一步。
一道白光飞速而来,欲要将她缠绕, 但在缠绕的一瞬间,那人却消失在了原地。
“顾城渊!”
听到呼喊,顾城渊转头向身后看去,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秦皖熙。
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召回殷棂道:“太好了,你出来了, 我都快急死了!”
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寒风吹过的冷,顾城渊才渐渐缓过神来:“……发生什么了?”
秦皖熙一把拽过他:“我也说不清楚, 你先跟我来吧!”
这一抓抓到了湿漉漉的一片, 她疑惑一看顿时被那血糊糊的手臂吓了一跳。
“天寒地冻的, 你怎么伤成这样?!”秦皖熙震惊道, 手中凝聚一层灵流,伤口渗进去, 随后她松开了手, “快快快,你先跟我去雪山口。”
说罢便转身飞快离开, 顾城渊跟上去, 问她:“到底怎么了?”
“先前在小路上走着走着就瞧不见你们,随后我在悲阵里看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睁开眼睛就瞧见你们三个都被困在了阵法里, 不管我怎么叫喊,你们都没动静。”
“后来那个怪人就出现了, 我一路追过来,结果你居然也在。”
顾城渊闻言,对于这雪地以及远处的雪山也不再意外了,应当又是和之前的阵法一样,于是他问道:“现在去哪?”
秦皖熙道:“阿泽和萧程肆在雪山口,我们赶紧过去。”
顾城渊不再多言,专心赶路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赶到雪山口,只见山口处悬浮着一颗水球,周身黑气弥漫,处处透露着悲苦气息。
仔细一看,那股水流包裹的人正是萧程肆,悲苦气息也正是从萧程肆的身体中溢出来的。
秦皖熙惊道:“怎么只剩萧程肆了?阿泽呢?!”
顾城渊皱了皱眉,视线朝远处望去:“他好像已经从阵法里出来了。”
听他这样一说,秦皖熙才瞧见下方跌落在地的沈泽楠,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敢耽搁赶紧赶过去。
秦皖熙让殷棂盘起来,垫在沈泽楠身下,虽然有些硌得慌,但也比冰冷的雪地好。
她心急地拍了拍沈泽楠的脸:“怎么不睁眼?他真的出了阵法吗?”
顾城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道:“不如你劈他一剑吧,痛醒了就行了。”
秦皖熙愣了一下,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接住顾城渊丢过来的玄铁剑,狠下心一剑割在沈泽楠的手臂。
沈泽楠果然眉心一皱,秦皖熙赶紧唤他,片刻后,他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不是很好看。
秦皖熙给他止了血,大大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跟阿娘交代。”
沈泽楠还没缓过神:“这是哪里?”
“悲阵。”顾城渊道,“这东西应该能放大悲苦情绪,先前师尊提前提醒过我们三人,不过我忘了跟你们说。”
说罢他顿了顿,与秦皖熙道:“为何你能那么快挣脱法阵?”
秦皖熙奇怪道:“我在里面只瞧见小时候自己糕点吃太多被阿娘数落,然后有个声音居然想要我去赎罪。”
“这赎哪门子的罪,我摸不着头脑,一睁眼就出来了。”
“……”
见两人沉默,秦皖熙问道:“那你瞧见了什么?”
顾城渊道:“一些旧事罢了。”
秦皖熙叹了口气:“阿泽我都不用猜,肯定是关于沈峰主的,是不是?”
沈泽楠没有反驳,他起身望向另一边的萧程肆,蹙眉道:“那他呢,能怎么办?”
顾城渊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这东西应该只能自己出来,我们帮不上忙。”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萧程肆的那颗水球竟然缓缓动了,它晃晃悠悠地漂浮着,最后停在一道人影身后。
殷棂从雪地里升起,秦皖熙道:“怎么又是你,你赶紧把萧程肆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