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渊置若罔闻,又是一拳狠狠捶向他肋下。
剧痛让萧程肆咳出血沫,眼看对方是真的要往死里打,他急声:“你打死我,你也别想活了!”
“……”
挥拳的动作骤然一顿。
顾城渊喘着气,一把揪住萧程肆的前襟,将他上半身提离地面,眼神狠厉:“我杀你都觉得脏了手。”
萧程肆趁机大口呼吸,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抬眼对上顾城渊的视线,竟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根本不敢杀我,装模作样放什么狠话。”
顾城渊问他:“古籍是不是你放的?”
萧程肆否认了:“不是我。”
“你放屁!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若承认了,我自己还能撇清干系吗?”萧程肆被迫仰着头,“顾城渊,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要为你作证?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这有什么错?”
“……”
想来也是,顾城渊沉默一瞬,忽然问道:“萧程肆,你有没有骨气?”
萧程肆抬眼:“骨气?”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如实回答我。”
“你究竟有没有修魔道,这次魔族夜袭,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若萧程肆当真堕入魔道,他宁可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杀了这隐患,然后自己去认罪伏法。
苍幽山要杀要剐,他都认了。他绝不能留这只居心叵测的豺狼,继续潜伏在白翊身边,蛰伏于苍幽山。
这次是夜袭,谁说的准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他仔细看着萧程肆的神情,不愿意放过那张脸上每一丝一闪而过的可疑表情。
萧程肆静静望着他,染血嘴唇紧紧抿着,叫人看不透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又沉寂,复杂得令人难以捉摸。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扯起嘴角:“不是我。”
“我又不是魔族,如何能修魔道?况且就算是我要赢你,我也要堂堂正正的赢,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坑了你一把,这次魔族夜袭究竟是谁干的,我也不知道。”
言辞凿凿,神情坦然,顾城渊看了他许久,竟未寻到半分作伪的痕迹。
又是半晌无言,顾城渊最终抬起拳头,用尽最后力气,重重砸在萧程肆脸颊上,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颓然松手,任由萧程肆再次跌回地面。
“你最好是。”
丢下最后一句话,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踏过凌乱的门槛,走进了那片狼藉之中。
萧程肆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
他望着头顶乌云密布,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骨气……”
他皱了皱眉,不知怎的,眼眶也红了。
骨气。
骨气是什么?
他早在十年前就没了。
“你哭了?”
虞霜溟的声音陡然响起,她稀奇道:“是因为撒谎,良心不安?”
颊边滑下一抹温热,萧程肆抬手随意抹去,嗓音沙哑道:“我本就没有良心,何来良心不安一说?”
虞霜溟道:“好啦,无论怎样,你至少赢了顾城渊不是吗?”
“……”
萧程肆却是沉默。
他真的赢了顾城渊吗?
或许是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走的路越来越偏了。
虽然被赶出苍幽山的人是顾城渊,可他却觉得自己还是比不过那只魔族。
“……”
须臾,顾城渊从房间里走出来,萧程肆看到他身后的那个小包袱,看上去应该是只装了两件衣裳。
顾城渊手中握着伞,自顾自地从他身边擦过。
萧程肆顿了顿,也跟上去,走了一段路发现这不是去忘川阶的路,他蹙着眉头想要叫住他,却已经到了望月阁的院门前。
萧程肆冷道:“你现在还敢去见白翊?”
顾城渊闻言,顿住了脚步。
他在院外驻足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去,去院里折下了一株山茶,又走了出来。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走到了忘川阶前。
天空此时落了雨,天边隐隐有些闷雷,秋雨下的轻,却格外的冷。
顾城渊撑开伞,沉默着朝山下走去。
青石台阶,一阶又一阶。
萧程肆在雨幕中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说不上来究竟是高兴还是郁结。
正要离去,却见顾城渊转过身。
“萧程肆。”
萧程肆停下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若你说的是真的,那这次夜袭一定另有其人。”
“师尊为救你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凡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师尊。”
“……”
见他沉默,顾城渊又补了一句。
“师尊他……待你,终归是不薄的。”
“……”
萧程肆嗤笑。
待他不薄?
不薄在哪?
他懒得再听顾城渊说这些,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在这里师徒情深给谁看呢。
“……”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心里堵的慌?
……
他一路径直回了凛枭阁。
虞霜溟察觉到他的低气压,主动挑起话头,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一丝不解:“我真搞不懂你,赢都赢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萧程肆没有回答,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
雨下得大了,耳边淅淅沥沥满是雨声,窗外的一切都是朦胧,朦胧得已经有些看不清。
良久,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我有些……奇怪。”
虞霜溟:“什么?”
“你操控云叶青,为何一切都能对上?我那夜在窗外并没有看到她来过。”
虞霜溟笑了一下:“这个你别管,既然我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
萧程肆不说话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那云叶青呢?她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发觉吗?”
“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所以我把她杀了。”
萧程肆:“杀了?”
在这一刻,萧程肆像是忽然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怒道:“你为何要杀她?她好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他的声音很大,虞霜溟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你在激动什么?萧程肆,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魔族夜袭死了那么多人,血流成河,难道不是因为你?现在倒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来质问本座了?”
萧程肆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言辞。
虞霜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骤然升起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思绪混乱间,他忽地想起他刚才说过他想堂堂正正地赢过顾城渊。
明明只是随意扯的谎,他也很完美的骗过了顾城渊,可现在,他却莫名觉得心口一阵闷痛。
堂堂正正。
他想吗?
他最初应该是想,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手上早就沾满了同门的血污,也染上了摆脱不掉的魔气。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扪心自问,当顾城渊说到有没有骨气的那一刻,他居然真的犹豫了一瞬。
“……”
“你不会被顾城渊的那些话影响到了吧?”虞霜溟警觉道,“他哪句话会让你觉得良心不安?”
“难不成是那句白翊待你不薄?”
萧程肆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虞霜溟嗤笑:“得了吧,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的可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一直偏心顾城渊不把你当回事吗?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头,早就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