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被点名的沈泽楠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顾城渊,又看了一眼白翊,欲言又止一番,实在想不通他们之间为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只能闷着不说话。
秦皖熙更是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将自己藏到秦湘兰身后,生怕被气头上的沈墨时注意到,抓起来一同斥责。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苏晏州轻咳一声,颇有些无奈地道:“诸位,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还是先理清魔族夜袭一事如何处置。毕竟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与弟子性命,非同小可。”
他倒不太在乎白翊和顾城渊之间的那些事情,他现在只在意究竟要怎么处置这次魔物夜袭苍幽山的罪魁祸首。
毕竟他现在是有孩子的人,先前池钰涵受惊动了胎气小产就已经把他吓的够呛,无论如何以后都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沈墨时没好气:“还有什么好谈的?人证物证俱在,他顾城渊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他看向白翊:“事到如今你还要保他吗?你还有脸保他吗?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事!”
白翊睁开眼睛,虽然思绪乱成一团,但也还是坚持道:“此事颇有疑点。”
沈墨时怒道:“还有个屁的疑点!”
白翊没有管沈墨时,而是去看地上跪着的身影,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顾城渊抬起头,对上白翊那双染着痛楚却依旧试图给予他信任的眼睛,心中剧震,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
他想说“不是我”,想揭露萧程肆,想辩白自己的清白。
可目光掠过白翊苍白憔悴的脸,掠过沈墨时等人眼中的鄙夷与愤怒,掠过这狼藉不堪,颜面扫地的场面……
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化作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深深地俯身垂下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弟子……无话可说。”
白翊一顿,蹙眉道:“你认了?”
“……”
顾城渊知道,白翊是相信他的,否则不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还有没有话要说。
可现在这种情况,白翊越是护着他,他就越不安。
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众人会怎么想白翊。
会有多么的不堪。
这么多年来,他给白翊惹了太多麻烦,白翊现在的处境跟他脱不了关系,他不愿再让白翊为难,不愿让白翊再因为他与众人敌对。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或许还能为白翊保留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
顾城渊垂下眼睫,咬牙道:“弟子认了。”
白翊沉默。
他又何尝不知,顾城渊是妥协的。
顾城渊是他亲手带大的徒弟,他的心性如何,没人比他更清楚。
顾城渊不可能修炼魔道。
可顾城渊却认罪了,究其原因,大概是不愿他为难。
但是他这样认下罪行,是要丢命的。
白翊又要如何揣着明白装糊涂,真的要了顾城渊的性命?
两头都是难路,白翊从来没有如此心累过。
一旁的萧程肆无声地看着两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心中涌起一阵报复的快感。
虞霜溟也看的津津有味:“我果然猜的不错,这两人当真是有些情意在的,否则这招的效果还不会这么好。”
萧程肆心里冷笑一声。
虞霜溟感受到他的情绪,宽慰道:“你要是在意这个,等顾城渊死了,你也去试试?”
萧程肆:“你再说这些话,我现在就把你抖出去,恶心。”
虞霜溟撇了撇嘴,不再答话。
大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见白翊迟迟不肯发话,沈墨时忍不住了:“你在纠结什么?顾城渊都认罪了,你还在纠结什么?你当真要丢这个脸吗?”
“……”
白翊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尽力淡然道:“逐出师门吧。”
“……”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当亲耳听到白翊说出决定时,顾城渊的心还是不禁猛地骤疼。
众人脸色各异。
沈墨时自然不满这个决定,沉声道:“只是逐出师门?按照戒律,数罪并罚再不济也应当废去修为再逐出师门,难不成你真当苍幽山死了的那些弟子都是草根么?”
白翊深吸一口气,倏地抬眼,微红的眼眶里夹杂着一丝戾气:“我才是宗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你们只需要依照行施,别的不必再议。”
说罢他不顾众人的眼神,直直站起身,神情虽然算得上平静,但实则心中的郁结堵的他呼吸都要用些力气。
“还有一件事。”他语气平缓,“如今我的修为大损,再过几日,我要去洛川秘境闭关疗伤,未来数月,还请各位峰主警觉些。”
话音落下,白翊不再多待一刻,转身欲要离去。
“此外无他,都散了吧。”
第108章 骨气
白翊离开的很急, 沈墨时都没来得及叫住他,那抹洁白的衣角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白翊能做出这个决定, 都已经是沈墨时的意料之外了。
他瞥了一眼大殿中央跪着的顾城渊,转头询问其他峰主:“你们觉得呢?”
傅池儒靠在椅背上, 悠悠道:“白宗主既然都发话了,我自然没有意见。”
秦湘兰心情复杂,心道日后顾城渊被逐出师门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也不知道会激起什么风浪。
她也不知晓顾城渊到底是否真的修了魔道,但白翊都已经发话,此刻已经成了定局, 不管是与不是,现在都是了。
心累的厉害, 她缓缓起身, 转身拉着秦皖熙的手就要离去:“罢了, 你们决定吧。”
沈墨时又看向苏晏州:“你呢?”
苏晏州微微皱了皱眉, 他有些不满只是将顾城渊逐出师门的决定。但现在转念一想,只要顾城渊不在苍幽山, 今后也会安宁些, 再不济还有什么意外,至少会有一定的反应时间。
于是他舒了一口气, 起身道:“按白宗主的意思办吧。恕我挂念着钰涵, 先走一步了,后事还麻烦沈峰主安排。”
闻言,沈墨时哼了一声收回眼神, 看一眼顾城渊身旁的萧程肆:“你看着他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之后, 我不希望还能在苍幽山看见他。”
萧程肆恭顺应下。
……
顾城渊走出大殿时脚步都是轻浮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官似乎被剥夺,回凛枭阁的路上,黑眼睛里麻木地一寸寸映过树木花草。
往日看过无数次,无心观赏的景色,今日看起来却格外不舍。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苍幽山的弟子,不是江陵峰的弟子,更不是白翊的徒弟。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
若只是被逐出师门,他恐怕还不会这么内疚,他更内疚的是自己在临走之前还给白翊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八年来,他实在是带来了太多麻烦。
顾城渊只觉眼眶发酸,浑浑噩噩地回到凛枭阁,望着自己住了十年的屋阁被先前那帮人翻的一片凌乱,他在门口顿了很久,久到萧程肆忍不住催促他,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他忽地转身,扬起拳头狠狠朝着萧程肆的脸砸了过去。
那一拳力道很大,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萧程肆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直接摔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他错愕地抬头,还未及反应,顾城渊已经扑了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一拳,两拳……毫无章法,却拳拳到肉,砸在腹部、肩胛,带着泄愤般的狠厉。
顾城渊气息紊乱,眼眶赤红,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冤屈与愤懑,都倾泻在这具躯壳上。
萧程肆被打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因剧痛和体位劣势而无力挣脱,只能嘶声骂道:“顾城渊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