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又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船终于缓缓靠了岸,刚抛了锚,沈墨时准备招呼着船上的人都下去,却不料迎面瞧见岸上的妄寂大师和禅化尘。
不知为何,在看见两人脸上神色的一瞬间沈墨时心中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抬手止住了那群匆匆忙忙的弟子,自己翻身跃下了船。
“沈峰主……”
沈墨时走近了,瞧着那一老一少,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妄寂难得没有阿弥陀佛,而是直接道:“出事了,沈峰主前来可是因为昨夜有魔气在向潼川暴动?”
沈墨时:“不错,怎么了?”
禅化尘道:“那股魔气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调了个方向,不在潼川了。”
沈墨时眼皮一跳,只觉得脑袋嗡鸣一声:“那些杂碎朝哪个方向去了?”
禅化尘道:“这里被布了结界,原本窥探不得,但师父破戒问了佛祖,它们是朝着苍幽山去的。”
闻言,沈墨时双目陡然圆睁。
一股混杂着震怒,惊骇与懊悔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这种事情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妄寂道:“这里被布下了结界,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所以我和化尘才到此处等候。”
“传不出去?”
沈墨时脸色铁青,不信邪地立刻抬手,指尖灵光闪烁,欲要施展传音术。
然而,灵光只在他指尖跳跃一瞬,便如同撞上无形墙壁般骤然黯淡消散,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沈墨时暗骂一声,再无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冲回船上。
妄寂却叫住了他:“沈峰主且慢。”
“干什么?”
“此结界只防传音术却不防进出,其中怕是有古怪。”
沈墨时心急如焚,来不及细想:“你想说什么?”
禅化尘解释道:“师父的意思是,沈峰主回去就是在送死。”
“萧程肆花这么大的功夫调虎离山却不将路封死,怕是不止于要灭苍幽山一半势力,他的目的是整个苍幽山。”
“现在返航虽是顺风而行,但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按照之前的邪物规模来看,就算沈峰主赶回去……也是无力回天了。”
沈墨时:“所以呢?妄寂大师是要我待在这里保命?”
妄寂道:“阿弥陀佛,此举虽为无奈之举,但也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还望沈峰主莫要冲动行事。”
沈墨时闻言嗤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妄寂后边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僧见状,迅速上前几步,挡在了沈墨时与船只之间,虽未出手,但气势沉凝,显然是要阻拦。
沈墨时:“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以为几个和尚就能拦住老子?”
妄寂叹道:“自然是拦不住沈峰主的,只不过,还请沈峰主三思。”
沈墨时转过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雪水的湿痕,那张一向刚硬甚至有些粗犷的脸上,此刻却因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让开。”
“沈峰主,还望三思。”
沈墨时阴沉道:“沈某粗人一个,你们那些禅佛道义我不懂,我只知道妻子女儿还在苍幽山,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在这世上?”
“让开。”
“……”
武僧依旧没动,沈墨时拔出断念,横劈出一道剑气。
武僧只好让开一条道。
沈墨时掠身落至船舷。
这次那些和尚没再拦他,只是妄寂在他背后喊道:“沈峰主莫要意气用事啊——”
沈墨时身形一顿,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头。
“意气……”
“这词是年轻人的,我这个老东西早就不年轻了。”
他翻身上船,大喊:“起锚,原路返回!”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不明所以,一时议论纷纷,沈墨时火大地又喊了一遍:“原路返回!老子之前猜的没错,传下去,萧程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要灭了苍幽山!”
第122章 【苍幽山】5
顺风而行速度要比来时快, 望着那些船只如扑火飞蛾般决绝地投入风雪之中,妄寂只是长久地沉默伫立,任由冰凉雪花落满肩头。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枯瘦的手指重新捻动起那串冰冷的佛珠。
“罢了, 天道不可违,回吧。”
身后的僧众无人应答,气氛沉重压抑。
他们沉默地跟随着妄寂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踏入来时那片厚积的雪原。
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一个劲地往人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冰凉。
一行人默然行出约莫半里地, 身后那片浩渺的湖面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是水声。
由远及近, 混杂着破浪与船身挤压冰凌的沉闷响动, 在这片风雪里格外突兀。
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纷纷回头望去。
妄寂没有回头, 依旧捻着佛珠,步履未停。
禅化尘在一片白茫中努力分辨着, 最后道:“师父, 他们好像又回来了。”
说完他又否定了:“不,只回来了一部分。”
妄寂闻言, 这才停下脚步, 缓缓转过身。
只见辽阔的湖面上,船队已然分作两股。
一股依旧鼓满风帆,顺着风势, 朝着苍幽山的方向越行越远,渐渐融入风雪尽头, 只剩下模糊的黑点。
而另一股,大约十艘船只,正逆着风,艰难地调转船头,缓缓朝着他们刚刚离开的岸边重新驶来。
妄寂静静凝望。
船只渐渐靠近,可以看清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粗略看去,苍幽山五峰弟子的服饰皆有。
先前的张砚石也在其中,他站在船舷边,脸色紧绷。
他们立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和雪粒,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称不上好看。
有人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有人满脸愤懑,拳头紧握,骨节发白;更有性情激烈的弟子,正指着苍幽山的方向,激动地高声咒骂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然而,无论他们脸上是悲愤、是不甘、还是怒火,却寻不出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得以保全性命的松快。
见此情景,禅化尘心头一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妄寂依旧捻着佛珠,一点点将目光放远,叹道:“阿弥陀佛,沈峰主这是在留后啊……”
……
苍幽山。
门外的弟子还是一直立着,也不知道就是在犯什么牛劲。
傅池儒瞧着外面实在是冻的厉害,不禁向苏晏州提议先让他们回去暖暖身子。
苏晏州喝了一口热茶,颇有些无奈:“苍幽山的弟子就是如此风骨,又不是我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人家自愿来的,你劝也劝不动。”
傅池儒道:“那也不能一直冻着吧,万一要是沈峰主那边出了什么事儿,你带着一群冻的神志不清的病秧子去当援军啊?”
这话说的在理,苏晏州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犯愁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也罢,我去试试。”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站到门前便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炙热的注视,苏晏州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无奈道:“诸位同门,你们这份赤诚之心,不畏严寒,苏某感佩。但眼下沈峰主那边具体情况未明,我们在此空等,并非上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咱们真要去,总不能病着去吧?这样,我时时刻刻盯着沈峰主那边,一有消息苏某立刻告知你们,现在你们赶紧回去喝点热茶姜汤什么的暖暖身子,别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先冻倒一大片。”
苏晏州一口气说了许多,天本来就冷,苍幽山的位置又比别地高,自然就更冷了,光是说这两句话苏晏州鼻尖就已经开始发红。
可尽管这样,那群弟子却没有一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