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28)

2026-06-23

  全城为此哀悼,哪怕当时城镇半毁,也依旧为其举行祈福灯会。

  何长生则是在第二日,为妻女办行风光大葬。

  下葬前一晚,柳复延前来悼念,祠堂烛火悠悠闪烁,后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何长生单手执碗,翻手将酒一饮而尽,双目无神盯着远处发呆,半晌才麻木地开口:“……柳复延,我的女儿和夫人不可能白死。”

  柳复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短短几日就丧妻丧女的老友,任何苍白的安慰,虚无的承诺,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轻。

  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我明白,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何长生抬眼:“除了钱财,我还要陵川城的百姓,每年七月半都要为我妻女祈福。”

  柳复延想也没想:“这是应该的,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这样安排。”

  顿了顿,他又道:“长生兄不要怨我,现如今灾难当前,民心涣散,我们平日里得了那么多好处,这种事情不冲在前头也实在说不过去。”

  “那老妇孤身一人实在可怜,只是……我没想到你夫人她也……唉。”

  “也就是我柳复延膝下无子,此事若是落在我身上,我也定是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何长生没有回答,或者根本就没听他的话,只是眺望着天边,那是天山的方向。

  “你说,湄儿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的魂魄是被困在坑底,还是已经抽离,过了奈何桥,要投胎了?”

  活祭的灵魂轮回不得,但柳复延还是说:“或许已经重新降生于世。”

  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

  何长生闭了闭眼:“我何长生俗气,不如你们柳家大义,既然我们何家出了人,那么后续的抚慰钱款,何家一分都不会出,还望柳兄见谅。”

  ……

  事不关己时,做出的承诺总是太想当然,那一夜的诺言,辗转八年后,当真落到了柳复延的身上。

  辗转八年,也就是十七年前,魔族再次动乱,并且比任何一次都要骇人,就连仙门魁首苍幽山都快要沦陷。

  好在此次动乱目的是苍幽山,陵川城收到的波及并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但天山坑底的瘴母也在隐隐躁动。

  城里的人都在隐秘的不安着。

  他们都知道,瘴母一旦苏醒,他们只能再用一次八年前的办法。

  有人忙着给自家孩童算命格,生怕这次就轮到自己头上。更有聪明者早就拖家带口离开陵川,迁往北方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都在不安,唯独何长生为此感到兴奋。

  这八年来,也就前四年,百姓按照承诺每年七月半举行祈福灯会,可时间一长,加上魔族一直就没安稳过,百姓自己的日子都安生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做这些仪式。

  于是渐渐的,从第五年开始,仪式开始一切从简,简着简着就再也没人主动提及。

  短短八年时间,若不是瘴母再次躁动,恐怕何湄都要被她救下的百姓故意遗忘。

  好在瘴母并不是死物,在这个关头,它再次苏醒了。

  何长生很是兴奋,因为他知道,他们只能用活祭的法子。

  而这一次的活祭人选里,恰好就有柳家的长女,柳青安。

  也就是柳复延的女儿。

  天命如此,和当初他的女儿一样,就连年岁都是正正好的六岁。

  何长生等着柳复延兑现当年的诺言,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会怎样献祭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平心而论,柳复延的确大义,至少面对百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

  自从当年瘟疫消散后,许多丧父丧母的孩童无家可归,柳复延亲自出钱出力,建办一所学堂,名为公书院,里面的孩子无论贫穷富裕,都能有一处安身读书之地。

  因为这一举动,百姓民心也一直向着柳家。

  何长生本以为,柳复延会为乐善人的名头忍痛献出自己的女儿,以为他能体会到当年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无私奉献,大义为民的柳家主,在这种生死关头,居然自私了一次。

  他刻意隐瞒柳青安的命格,暗地里搜寻全城,甚至是公书院,就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替代柳青安的孩子。

  并且这孩子,还真叫柳复延给找着了。

  ……

  公书院里有个小姑娘,名为林清婉,说是命带煞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虽然还有个姨娘,但对她也是避如蛇蝎,竟是直接将她送进学堂就再也不过问。

  这般身世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一副软性子,被公书院里那些犯浑的孩子欺负了,也是逆来顺受,从来就没急过眼。

  直到后来柳青安偶然间撞见,林清婉倒是不气,把她气了个够呛。

  怎么会有人被欺负了还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柳青安想带着林清婉去找那些浑孩子算账,林清婉却不肯,说她傻乎乎的,她也只是低下头腼腆地笑:“阿娘说过,不能欺负人的。”

  “可是她们欺负你呀,你要是一直忍着,她们还要接着欺负你。”柳青安敲敲她的脑门,叉腰道,“我爹娘反正告诉我,有人欺负我,我就要欺负回去。”

  林清婉揉着脑袋,闷闷道:“我不能给姨娘惹麻烦,她说我只要乖乖的,等我长大了就接我回去呢。”

  柳青安瞅着她灰扑扑的脸,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最后一挥手:“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

  柳荫下,两个孩童咯咯笑着,不远处的柳复延蹙着眉,不由得捏紧手里的信纸。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林清婉三字。

  ……

  时间不等人,洛川的动乱渐渐开始波及陵川城,若可以提前镇压瘴母,又何必等到魔气蔓延再设阵法?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可柳复延却又一次犯了难。

  傍晚,他拿着一块糕点去寻柳青安,孩童坐在木凳上习字,瞧见他,声音清凉地唤了一声爹。

  柳复延满脸愁容,柳青安也感觉到他有心事,便问:“爹爹,你和阿娘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柳复延叹一口气,心中挣扎许久,还是艰难地开口:“好女儿,爹确实有一件事很苦恼,爹想讲给你听,你就当听个故事。”

  柳青安:“好呀,我喜欢听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作恶多端的魔物,它呼吸之间就能带来天灾,全城的百姓都很怕它,他们需要一个大英雄去收服魔物,否则,全城的人都会死在那只魔物的手里。”

  “你……想当大英雄吗?”

  柳青安听得很认真,歪了歪头:“想。”

  “那要是当了这个英雄会死呢?你还愿意吗?”

  柳青安:“死?会很疼吗?”

  “会很疼很疼。”柳复延道,“但要是没有英雄,就会有很多人一起死。”

  “啊……那我也不要当大英雄。”柳青安眨眨眼,里面闪着犹豫和退缩,“我最怕疼了。”

  听到这个回答,柳复延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如果,有人替代你去当英雄呢?”柳复延说,“这样你就不用疼了,全城的人也不用死了。”

  柳青安犹豫着点点头。

  柳复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如果……那个代替你的人,是你的朋友呢?”

  “……”

  柳青安顿时警觉起来,抓住柳复延的手:“爹……什么意思呀?”

  柳复延不答,只是又问一次:“你愿意吗?”

  柳青安秀气的眉毛皱起,语气却与之前的犹豫不同:“如果那个人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

  柳复延一愣:“为什么?”

  “爹爹和阿娘告诉我的呀,交朋友要讲义气。”柳青安说,“这原本是我的事,要是害死了朋友,那以后就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