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29)

2026-06-23

  柳复延:“……”

  被那双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缓缓松开紧攥的双手。

  良久,柳复延双眼含泪:“说的真好,不愧是我柳家的孩子。”

  他抚着她的发顶:“走,咱们去找你娘亲吃饭去。”

  ……

  那天以后,柳复延私底下将人选又改成了柳青安,柳家主母得知后整日以泪洗面,也如同那年何湄母亲一般以死相逼。

  那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哪怕是带着柳青安离开陵川城,她也不愿用她的孩子去活祭。

  与此同时,何长生也得知林清婉是纯阴命格的消息,他不用猜都知道柳复延是打的什么主意,提前一步找到林清婉,打算借她之手,揭露柳家虚伪的做派。

  林清婉傍晚下学不回家,她会在天黑前去学舍里和其他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起挤一挤。

  柳青安曾说要求柳复延,接她去柳宅住,虽然不能住什么好的院子,但是住在偏院也要比学舍挤着好。

  面对好似天上掉馅饼的事,林清婉想了想,最终还是拒绝。

  她还是要在公书院待着,不然姨娘想来接她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

  学舍里的孩子都比她大,不好相处,下学后她会去外边的小溪旁搭石子玩。那里离柳宅近,有时候运气好,可以碰到柳青安,两人就能玩上一会。

  不过这天,她没等到柳青安,反而等到了何长生。

  夕阳如血,洋洋洒洒铺了满地,小溪水面泛着磷光,搭石子的手一歪,圆润的石头子骨碌碌滚到一旁。

  林清婉一愣,刚想伸手去捡,石子却被一双布着老茧的手先一步捡起。

  “……”

  她抬眼,看见那张不同于柳家人满是温和善意的脸。

  相由心生,几乎是看清何长生的第一眼,林清婉就有点怕他。

  本想离开,但下一刻,何长生的脸上堆起笑容:“……小姑娘,你是不是和柳家千金走的很近?”

  他走过去,拿着石子替她搭在最上方:“你这几日天天来这,是在等她吧。”

  林清婉望着何长生身上的锦帛,反应过来后,怯生生地行了一个笨拙的礼。

  何长生却俯下身,轻轻托起她的手。

  他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总认得何涞生吧。”

  闻言,林清婉眼里的戒备散去一些:“涞生哥哥?”

  “我是他的父亲。”何长生说着,身后柳树旁走出一道身影,正是何涞生,“这两天他染了风寒没去学堂,病好了就闹着要来溪边找你们,我就带他过来了。”

  何涞生眨眨眼,一点点走过来,抬头看一眼何长生,何长生点了点头,他才捡起一块石头,冲林清婉笑了笑。

  何长生直起身:“你们在这好生玩着,我去镇上买些糕点吃食。”

  ……

  何涞生和柳青安都是林清婉的朋友,但能与何涞生相识,还是因为柳青安。

  三人在学堂关系好,几乎是人尽皆知,因为这层关系,林清婉在学堂的日子比原先好过了很多,虽然因为性子软还是偶尔受欺负,但至少明面上都还过得去。

  所以对于这两个平日里多加照顾她的朋友,林清婉很是感激和珍惜。

  等了几日没等到柳青安,等来何涞生她也很是开心,两人笑着玩闹,直到天边已经染上暮色,何长生才将何涞生牵走。

  “涞生,你去那边等爹一会,爹有话和她说。”

  何涞生对林清婉挥挥手,听话的离远了些。

  何长生背对着林清婉,静默片刻,待再转过来时,眼角已经湿润。

  “……您怎么哭了?”林清婉讶然,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那是柳青安给她的,“我这里有手帕,是干净的。”

  “好孩子。”何长生没有接她的手帕,只是满眼疼惜地望着她,“说到底,你我并不相识,只是涞生与我说,他交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和平常那些想要巴结何家的人不一样,不贪名利,心思纯良。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孩子要是不明不白地当了别人的替死鬼,得多可惜。”

  “原本不想掺和此事,可我的良心实在不能让我见死不救。”他说着,眼中浮现出悲痛之情,“柳青安,她很久都没去学堂了吧?”

  林清婉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这一句,她才皱皱眉,担心道:“柳姐姐好久都没来找我了,她是生病了吗?”

  何长生叹息:“哪是生病,是在盘算着要别人的命呢。”

  “要别人的命?”

  “不错。”

  “要谁的命?”

  “……”

  “就是你啊。”何长生伸手摸摸她的鬓发,“傻孩子。”

  林清婉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一眼远处的何涞生,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何涞生:“怎么……怎么可能,柳姐姐对我最好了,她怎么可能会要我的命?”

  何长生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张信纸,递给她:“认得字吗?你看看这上面都写着什么。”

  林清婉读书比一般人用功,认得的字也比同龄人多上不少,接过信纸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你们这些孩子可能还不知道,不过总会听到一些风声。”

  何长生侧过脸,望着远处那座雪山,用手比划着:“雪又比昨天化了一些。昨天还要多些。”

  林清婉磕磕绊绊读完上面写着的字,惊疑不定。

  “天下要不太平,总要有人舍己为人。纯阴命格可安抚那魔物,再以阵法将其镇压,可镇压几十年到百年不止。”何长生缓缓道,“上一个,就是我的女儿,何湄。”

  “当然,你肯定没听过她的名字,因为全城因她而得救的人,现在已经将她忘了。”

  “八年了,我无时不刻都在替她不值。”他看向林清婉,“而你,会成为下一个何湄。”

  “……”

  林清婉攥紧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那……柳姐姐呢?你说她要我的命,为什么?”

  何长生忽地正了脸色:“因为这事原本轮不到你,纯阴命格,那柳青安也是。并且要说命格,她还要比你更纯。知道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接近你吗?就是因为柳复延舍不得她的千金,他们想让你去做替死鬼。”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自觉变得扭曲,林清婉屏住呼吸,后退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何长生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平稳着嗓音道:“唉,痛心啊,柳家就是这么个伪善小人,平日里装作宅心仁厚,实则心比谁都黑。”

  “八年前苦口婆心劝我,说身有官职就要以身作则,害死了我的湄儿。现如今到了他以身作则了,反而想尽办法去找一个无辜的孩子做替死鬼……”

  “多令人作呕。”

  何长生打量着脸色渐转苍白的林清婉,声音无端染上一丝蛊惑:“我看不得他们的做派,你也不想死吧,我可以帮你。”

  “你我二人拿着这张信纸去昭告全城,让柳复延不得不献出柳青安,这样你不用死,我的湄儿也能被他们重新记起……”

  “可是……”一直沉默的林清婉忽然开口,“这样,柳姐姐就会死了。”

  “……”

  何长生拧眉:“什么?”

  “可是这样,死的人就是柳姐姐了。”林清婉重复道,“我不想让她死。”

  何长生:“她不死死的人就是你,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命都快没了孩子,还在担心刽子手的生死?”

  “可是我不想让柳姐姐死,我想让柳姐姐活着。”

  “……”

  何长生觉得林清婉脑子有病。

  “为什么?”

  “因为柳姐姐有爹,有娘,还有好多人喜欢她。她有大房子,有吃不完的好吃的,如果死了……会很可惜,很舍不得吧。”林清婉有些落寞地说,“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