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一只偶然跌落结界缝隙的半魔,那时她连人形都还未化,顶着稚嫩的兽角正惊叹于人界的花草,下一刻就被玄津峰的弟子砍落头颅,鲜血染浸草地,红的刺目。
白翊连阻拦都未曾来得及。
回峰后,他第一次与沈墨时激烈争执,两人在玄津殿吵的不可开交,最终是沈墨时拂袖丢下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宗主,你如此优柔,何以担当一宗之主?”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从此嫌隙渐生。
第三次,有村民报信,说荒宅中有魔气。
白翊领人赶去时,只见一位逃到此处,刚生产不久的魔族妇人奄奄一息,怀中婴孩正发出微弱啼哭。
白翊欲要上前,那群弟子的剑却比他快了一步。
剑尖穿透襁褓,哭声戛然而止。
那魔族母亲睁大眼,伸出枯瘦的手,尚未触及孩子的尸身便气绝身亡。
……
诸如此类,白翊都快数不过来。
包括这次来到渊城平息魔族动乱,白翊也试图出手救下那些未曾有过邪念的魔族,可到头来都是无果。
积郁难平,愤懑如堵。
那日,当顾城渊被揪出来,当那些充满厌恶与杀意的目光再次汇聚时,白翊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叛逆,冲垮了他素日的持重。
这才有了眼下的情景。
偏袒?
他不认。
三万年前,魔族肆虐,屠戮人间,血海滔天。
是苍幽山仙祖仗剑出世,斩尽魔首,以无上法力立下亘古结界,自此划开人魔两界,换得人间喘息。
后来又创立苍幽山,镇守结界,肃清魔族残余恶行,拯救人族于覆灭边缘。
然而根据史册记载,仙祖当年剑下亡魂数不胜数,杀的却只有为恶魔族。
那时魔族尸骸堆积如山,血染江河,可其中未曾有一个无辜生灵被错杀。
再后来,仙祖也曾亲手将第一条根本戒律,刻于那耸立于苍幽山正中心的戒碑上:
天下众生,身出同源,应当只分善恶,不问种族。
自此以后,结界稳固,两族隔阂,倒也相安无事数百年。
直至仙祖功德圆满,得道飞升,安宁的日子却渐渐悄然崩解。
不知从何时起,人族里的暗流开始涌动,那些曾被魔族伤害,或仅仅心怀恐惧与优越之辈,开始将目光投向结界另一边。
他们捕获流落人间的低等魔族,或贩卖为奴,或囚禁虐杀,以各种残酷手段折磨取乐,仿佛要将先祖承受过的苦难与恐惧,百倍千倍地奉还。
起初只是暗地里的勾当,可随着愈演愈烈的架势,渐渐竟成了某些人心照不宣的“风俗”。
烧杀抢掠,酷刑加身,剥皮拆骨……人间仿若炼狱,只是施暴者与受难者调换了位置。
这一场迟来的、扭曲的“报复”,持续了万年之久,至今未绝。
时至今日,竟叫人恍惚难辨,究竟谁才是披着人皮的魔。
这次结界消逝,些许魔族忍受不住人族的残酷对待,开始在人间小范围的进行反扑报复,这才形成了案卷上所写的“魔族叛乱”。
虽说苍幽山的戒律还明明白白刻在那里,可世人的思想早已固化,心中的那杆秤早就偏向人族。
这样一来,白翊这个真正处于中立的人,反而成了偏袒。
偏袒一词何等沉重,白翊如何担待的起。
可沈墨寒咽气前将苍幽山托付给他,只要一日这峰主还是他,那些戒律他就没有理由去放下。
“……”
思绪回笼,白袍垂落,少年的眼眸里透露出丝丝疲倦。
“那只鸟为何日日都来?”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顾城渊不知何时挪到了窗边,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白翊先前给他那碗热乎乎的吊梨汤,仰着脸,疑惑地问道。
这几日伙食好了些,顾城渊没有先前那么消瘦,脸颊圆润了些,看上去比之前健康不少。
听见他问,白翊未曾多做解释,只是拢了拢袖袍站起身:“传信罢了,走吧,今日启程回苍幽山。”
顾城渊抱着吊梨汤跟上他:“好。”
……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地上的雪层又厚了几分,比前些日子更冷了些。
白翊去掌柜那退了房,随后又要了马车,刚与马贩谈好价格,不远处却忽然传来阵阵吵闹声。
白翊将马贩递过来的木牌收好,抬眼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做什么。
“那边好像在打架。”顾城渊望着那些煞气的脸,闷闷地说。
眉头皱起,白翊牵着顾城渊走了过去。
这群人确实在打架,但却不是他们被打,而是他们打别人。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是一个少年,比顾城渊大不了多少,此刻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紧紧抱住怀里的东西。
“姓萧的小杂种!手脚不干不净,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又抬起脚狠狠踹去,“你那个婊子娘没教你怎么做人,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见那沙包大的拳头就要落下去,白翊蹙眉,掠身过去接住那一拳。
“……”
场面骤然一静。
打人的汉子们愣住了,愕然看着这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白衣少年。
蜷在墙角的少年也微微动了动,从臂弯缝隙里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见白翊年纪虽轻,但衣饰整洁,气质出尘,显然并非寻常百姓。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气焰不觉矮了三分。
最终,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领头的老者挤出人群,对着白翊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仙君,您有所不知,并非我等仗势欺人,实在是这小贼太过可恶!“
“”他专在集市上偷窃乡亲们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屡教不改,今日人赃并获,大家这才气不过,出手教训他一二,也好叫他长长记性!”
白翊闻言,侧脸去看那位少年。
少年接触到他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又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只把怀中物抱得更紧。
他没有辩驳,看来是没有冤枉他。
白翊朝他摊开手掌,嗓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拿出来。”
少年依旧低着头,把怀里的钱袋抱得更紧。
见他不愿,白翊双指掐诀,一束灵流击中少年的双臂,力道顿时一松,钱袋滚落在地。
少年身形一顿,抬起头,眼神犹如一滩死水。
白翊将那钱袋捡起,还与先前那位壮汉,众人连连道谢,片刻之后就都散了。
正要准备离去,墙角的少年却嘶哑开口:“仙君,你有银子吗?”
白翊:“……你要银子做甚。”
“我娘快死了。”少年说,“大夫说可以治,可我没有银子。”
“……”
白翊将腰间的钱袋解下,递给他。
少年有些出乎意料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钱袋,感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
白翊牵起顾城渊的手,欲要离去,顾城渊却望着那消瘦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吊梨汤,小声问白翊:“他是不是和我之前一样冷?”
白翊没听懂他的意思,没有回话。
顾城渊轻轻松开他的手:“师尊,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快步跑到那少年的身前。
“我没有银子。”顾城渊将手中的吊梨汤递给他,“但是我有梨汤。”
“我还没有喝过,如果你不爱喝梨汤,你捧着它也会暖和些。”
“……”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师尊还在等我呢,你要不要这梨汤?”
少年沉默片刻,将梨汤接过,感受着手里的温暖,眼神活了一瞬。
他低声说了一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