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灯出来的时候,他正半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两边肩膀来回颠着那个空碗,眼睛也跟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看上去玩得格外认真。
明明应该是又欠又松弛的样子,可眼神却似乎带着深深的疑惑。
发现傅寒灯出来,他便立刻坐直了,刚被甩出去的碗颠到中间,直接对着他的脑袋落了下来——
傅寒灯及时出手,将那碗悬空在他头顶。
兰摧玉仰起头去看,显然又呆了一下。
傅寒灯顺手将那碗收回来,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他的笑也让兰摧玉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应该为刚才没出手帮忙的事情而说点什么……可他为什么要向傅寒灯解释那么多?
傅寒灯只是受了点伤而已,也只是好像又死了一回而已……
而且,他还能说话,还能动,还能对他笑,这一切不正说明了他一点事都没有吗?
兰摧玉忽然从地上直起了身体,道:“傅寒灯。”
“嗯?”
傅寒灯的眼神很温和,一如既往,好像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会耐心包容。
兰摧玉又卡了几息,道:“我很在乎你。”
傅寒灯:“……”
“因为很在乎你。”兰摧玉自认为自己找到了无懈可击的解释,道:“所以不想看你受伤,所以……也没有帮你疗伤……”
话说出来,他已经非常笃定绝对是因为这样:“总之不是因为害怕才不帮忙,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然后,然后你平时对本尊也很孝顺,上次你受了伤……那小医修说你的肉身其实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兰摧玉抑制住了想要后退的冲动,道:“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不,只要你还剩下一点残魂,本尊都能……”
傅寒灯再次将他抱在了怀里。
这段时间所有的焦灼,畏惧,迷茫,死守,等候……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归处。
兰摧玉没有问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
他不是害怕,而是在乎。
傅寒灯忘记了怎么哭,但好在,他还记得怎么笑。
“我知道。”他说,嗓音低低的,却又染着温软:“我知道你的意思。”
知,知道么?
兰摧玉有些不确定,他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傅寒灯就知道了?
傅寒灯伸出手,破开的指尖聚拢半晌,才缓缓溢出一滴血来,融入兰摧玉的肉身。
不久前,他在他怀里显形,如今,又在他怀里落地。
变得柔软而温热。
傅寒灯吐出一口气,道:“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去,里面呢?”
“那就去里面。”傅寒灯的手指虚虚挑起他的脸颊,道:“现在,我的血是不是比之前有用了点?”
兰摧玉看了看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泥沙,又看了看自己重新凝聚的手腕,道:“好像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本尊将此处残念吞掉,所以那些东西不能再影响我了。”
傅寒灯屈指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脸蛋。
兰摧玉的脸颊并没有很多肉,但因为皮肤柔嫩,这样轻轻一拨,腮帮子还是轻轻弹了一下。
他下意识鼓了一下被对方弹过的腮帮。
傅寒灯已经捏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不再是畏惧,颤抖,慌乱,却依旧饱含着确认,只是,好像不是在确认他是否存在,而是在确认一种,兰摧玉无法读懂的……意味深长。
而就在此时,入口再次有了来人。
顾清风是被郑飞絮挟持着进来的,调查了这么久,也就只有顾清风看上去跟傅寒灯关系不错,所以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顾清风,把祖师换回来。
可就在进来的一瞬间,紧跟在后面的沈怀璧,还有萧临渊,三个人齐齐怔住了
“傅傅傅傅寒灯你你你……”萧临渊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沈怀璧更是直接失声:“你在干什么?!”
郑飞絮和顾清风的脑子也当场不再转了。
察觉到身边有人,兰摧玉下意识想把傅寒灯推开。
可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不光没有松,还直接沿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顺着兰摧玉的那一点迟疑,将这个吻压得更深更热。
像是已经接收到了什么笃定的信号,他吻得极其安静而投入,仿佛全然不在意身后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
又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在看,他才终于可以慢条斯理地,将这件事宣告给所有人——
兰摧玉,只属于他。
第53章
几个人直接从空中坠了下来。
面前的事情实在太过荒谬,他们一时忘记了御气。
但毕竟修为都不低,落地也无非就是被摔得更懵了。
顾清风也呆呆看着前方的那一幕。
其实他之前就隐约猜测傅寒灯对兰摧玉的心思不简单,可,可,可那是祖师啊……他拜了几百年的祖师爷,傅寒灯,他他他,他疯了吗?!
孽障啊……萧临渊脸色发白地想,这傅寒灯怎么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太阿剑派,太阿剑派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这孽障手里了啊!
沈怀璧和郑飞絮都呆呆看着这一幕。
他们像是无法理解,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祖师身上……祖师,那样高高在上,那样遥不可及,那样该被供在神龛之上……受诸天朝拜,受万世叩首,受无数剑修仰望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被吻到连睫毛都微微发颤。
最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祖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竖子推开。
郑飞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祖师,祖师竟然在他们面前,被这样一个元婴,冒犯至此……
这一刻,他们甚至开始痛恨修士的视力怎么会如此之好,连那孽障碾过祖师唇瓣,将那一处染上艳红的画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傅寒灯!”沈怀璧蓦地握剑而起:“我要杀了你——!”
他气息不稳地扑过来,却直接被傅寒灯一掌定在了空中。
他终于放开了兰摧玉的嘴唇,兰摧玉眨了眨眼,歪头去看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双手还高举着长剑的沈怀璧。
萧临渊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寒灯,这次没有下杀手。
他只是微微朝后,退到了兰摧玉身后一足的位置,轻声说:“这是琅华剑主,他想杀我。”
兰摧玉皱眉,下一瞬,他轻轻屈指,沈怀璧当即被弹了回去,落地之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听说琅华剑主一向清贵。”傅寒灯似乎笑了一下,道:“今日怎么这般不成体统?”
“你还敢跟我提体统?!”
沈怀璧衣袍凌乱,双目赤红,闻言竟然呕出了一口老血。
顾清风缩在一旁屏住呼吸,他却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往日的清贵更是一点不剩:“傅寒灯,你,你这是欺师灭祖,是大逆不道!你要被定在剑道罪碑上,唾骂万年!!”
郑飞絮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可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竟然也微微一顿,唇角溢出了一缕鲜血,显然被打击得不轻。
萧临渊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喃喃道:“我太阿,当年就不该救你……你应该,死在天缺……”
“你看。”傅寒灯微微垂着眸子,嗓音平淡地说:“他们都想我死。”
傅寒灯得了他这样的绝世珍宝,旁人想让他死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兰摧玉张了张嘴,本来是想这样说的。
但当对上对方的眼睛时,还是鬼使神差地转向了那些人,板着脸道:“哪个剑道罪碑,谁定的?搬出来让本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