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他,这样活了近九千年的登虚老祖,也不敢自称本尊。
毕竟,他是剑道一脉,在他头上,有无极天圣那样的尊者存在,小辈岂敢挑衅天圣之威。
兰摧玉像是怔了一下。
这登虚小辈,竟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他抿了抿嘴,旁边的傅寒灯已经道:“敢问前辈,可是琅华晦明老祖?”
元如晦慢慢叹了口气,道:“老夫多年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道号……不错,是我。”
“实不相瞒,我今日取这玄牝犀角,并不是为了替自己问道,而是为了送祖师回归。”
兰摧玉在一旁看着他,傅寒灯便又道:“您说的那位祖师……莫非是,剑道魁首,万道始祖?”
听他这样提兰摧玉,元如晦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语气里也染上了些许的自傲,道:“正是。”
“二位刚从外面进来,应该也听说了,祖师并未化道,而是被迫寄身于剑……”说到这里,他眸色又暗了暗,道:“祖师身边的仙使告诉我,后世之所以无法羽化,便是因为祖师那一剑斩断了天路,虽护住了九州,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未竟之道里。”
“若不能替祖师补全那条旧路,让他老人家重临九霄,后世仙途,也永无再开之日。”
兰摧玉满脸困惑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也略沉默了一阵。
兰摧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剑斩断了天路……照理说,他是一千六百多年举剑问天的,也是一千六百多年前被困在剑中的。
而羽化之路已经断了五千年……怎么想也不像是跟他那一剑有什么干系的样子。
而且……
傅寒灯道:“请问是哪位仙使?”
“朱吾仙使。”
兰摧玉:“……”
那天喊着要带他回仙界的小破孩么?这段时间他跑到这里来坑蒙拐骗了?
元如晦道:“一万多年前,祖师的确从回春谷带走了一个医修,这么多年来一直随侍身侧,他能将这件事说的清清楚楚,甚至背得出逆死录,还有回春谷的诸多旧事……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还有一缕不属于任何羽化者的道痕。”
说到这里,元如晦的神色凝重了许多:“不出意外,应当就是祖师留给他的信物。”
兰摧玉听得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道:“那人后颈,或者腕骨内侧,可有一道灰白色细纹?”
元如晦皱眉:“什么细纹?”
傅寒灯道:“像针脚,也像鱼骨。平时看不出来,动用神识时,会浮在皮下。”
元如晦一愣:“你怎么知道?”
傅寒灯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是邢归鹤。”
元如晦眉头一皱:“邢归鹤?那不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么?他羽化失败,早已身陨了。”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兰摧玉再次开口,这一次,元如晦也不确定起来,犹豫道:“他跟我说,只要找到玄牝犀角,借其命纹叩问天意,再以空桑云藤为承道之索,于古神遗骸内用祖师道痕镇住阵眼,令天律误以为祖师旧道未绝,最后……”
他顿了顿,道:“以我登虚圆满的道果为引,强叩羽化之门。待那一线天门垂应,便可将自身所承仙机让渡给祖师,让他借此重临九霄。”
傅寒灯听得眼皮微抽。
一百多年不见,这邢归鹤的骗术还真是与时俱进……从前骗低阶修士做试承者,如今骗登虚老祖为他让渡仙机。
即便傅寒灯并不能完全懂得元如晦说的具体怎么操作,可当他说什么让渡仙机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定是邢归鹤的计谋。
九州的登虚……竟也单纯至此。
难怪天缺人都爱去九州行骗。
他的目光落在兰摧玉身上,未料对方竟然忽然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微微绷紧了起来。
兰摧玉完全听懂了。
什么叩问天意,承道之索,让渡仙机……说到底,不过是伪造天意,织造假路,再用他那一抹道痕拔高阵法位格,让天门有所感应。
最后,再用元如晦的登虚道果为钥,骗出一线本该属于他的羽化应召……等到飞升通道大开,邢归鹤便可伺机而动,李代桃僵,踩着元如晦这截登天之阶,扶摇直上。
……虽然邢归鹤此事做得实在低劣,可事实上,兰摧玉,原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只要傅寒灯能达到登虚圆满,兰摧玉便可以用自身位格为他召唤羽化之门,只是那门内,傅寒灯不可能上得去。
兰摧玉会借他的名,承他的命,再占据他的血肉,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傅寒灯自己的心性,原本就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带他走到了后世很多人都不可能走到的终点,带他看过九霄之上的风景。到了最后,傅寒灯将这一身血肉与命数都还给他,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可是兰摧玉啊。
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于剑中吧?
何况,他觉得自己甚至都不需要骗,便是拉一个人直白地告诉对方,让他为自己献祭,对方也未必不会同意。
就像面前的元姓小辈,他都登虚圆满了,不也心甘情愿在为他让渡仙机?
那厢,傅寒灯已经将邢归鹤之前的所作所为与元如晦简单说了,后者当即瞠目结舌:“竟还有这等事?!”
“他可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元如晦震惊不已,道:“昔日名声大噪的医道先贤,怎么会做出这等残害生灵、欺天夺道之事?!”
他说完,便发现那红衣人忽然冷冰冰盯住了他。
元如晦一时有些心惊。
他竟然被一个小辈看得有些畏惧起来。
兰摧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玄牝犀的背上,那异兽猝不及防,略惊恐地朝他看了一眼,慢慢朝着后方退了几步。
元如晦悄悄朝它看,它便对元如晦呲了呲牙。
傅寒灯自然也发现了兰摧玉的情绪不对,但他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又提到了邢归鹤的缘故。
他心中微微发软,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的手,却被对方重重拍了一下。
傅寒灯有些无奈,却并未缩手,而是又尝试去拉他的手。虽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却看得出来,兰摧玉这会儿是在……委屈。
如此,他便更不可能由着他一个人生闷气了。
在元如晦的视线之中,两人来回拉扯,兰摧玉接连拍了他好几下,可最终还是在傅寒灯锲而不舍的靠近下,硬邦邦地被他揽在了怀里,轻轻揉了揉脑袋。
元如晦一直看着两人的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如今的年轻小道侣,还真是单纯又可爱。
第56章
傅寒灯的身上带着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兰摧玉轻轻用鼻尖嗅了嗅,睫毛依旧耷拉着,心中有些闷闷不乐。
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为什么,换成傅寒灯,就好像成了他的错一样。
虽然傅寒灯对他很好,但就算换成别人,也会对他一样好!
他对他好,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值得别人对他好,而不是因为傅寒灯本身有多好。
元如晦虽然听到了真相十分震惊,但还是对他们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傅寒灯一边轻轻安抚着兰摧玉,一边道:“您要自己去面对邢归鹤?”
“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个登虚圆满,即便始终未曾等来羽化通道,可也是九州的琅华老祖……”元如晦将袖口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道:“既是我识人不清,受他蒙蔽,又险些将自身道果也送给他,此事便该由我亲自了结。”
“即便是半步羽化,也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恶声恶气地道:“凭你一个登虚小辈,怎么了结?”
元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