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天府再繁华,也不过是剑修多一些,房子多一些,慕名而去的人也多一些。你如今灵性未稳,去了那里,少不得要被人拜来拜去,问东问西,还要看一群人争着试剑……听着是不是就很累?”
兰摧玉有些迟疑地再次点头。
他还没意识到傅寒灯说这些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傅寒灯却已经露出了一抹笑容,心情好像重新变好了起来,道:“我们这次出去,不在修真城呆了,到凡人小镇去怎么样?”
“……嗯?”
“自打榜起之后,我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傅寒灯似乎又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刚刚有点缓和的表情又变得阴郁:“刚刚结契就被打成这重伤,伤还没养好,就又被他们逼到了古神遗骸……好不容易清静起来,终于把伤养好,你就不准备让我活过两千年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登不了天,总归是要死你前头的……”
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也低低垂了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垂着的时候,让兰摧玉心里又浮出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他下意识朝对方欺身,有些犹豫地凑近他,道:“你当真,以后再也不修炼了?”
傅寒灯依旧垂着睫毛,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道:“我自然是会听你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照理说,对方的天赋如此之高,他是不应该阻他的路的。可……
“你原本,只是想金丹就好。”兰摧玉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经地义,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如今都神游了,还不满意么?”
“神游……”傅寒灯唇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像是有些讥讽,道:“你忘了,如今追着我的人,最低的也是通玄,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羽化……这次出去,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察觉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傅寒灯又一次把睫毛垂了下去。
浓浓密密地在眼睑下投下一方剪影,却又随着小舟在地底疾行,被四周掠过的灵矿微光照得忽明忽暗。
兰摧玉想起来,这也是个问题,他本想说我可以保护你…… 可转脸却又忽然想到……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兰摧玉提议:“交给元如晦就行。”
傅寒灯的睫毛无声抖了一下,他呼吸下沉,蓦地抬眸朝他看过来,冷冷道:“那你说好要陪我两千年,七十三万个日夜,这可是前日你才亲口说过的……你之前说会让我羽化,还说可以帮我从天道那里榨取更多权柄,毕竟时日太久,你忘了也就忘了,如今连这刚刚许下的承诺,也要一并遗弃了么?”
“……我,我是为了救你性命。”
兰摧玉忽然有点心虚。
原本傅寒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剑人,即便知道他为自己死过几次,可那又怎么样,护宝之人本就九死一生,何况,他也只是心脏停止跳动,可神识却一直活跃,魂魄也没有离体……
可,他几乎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觉得傅寒灯这样,其实很疼。
就好像那疼痛在他身上绽开。
明明他早就成神了,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懵懵懂懂地发现,那样的疼痛,竟然是他修炼了那么久的神性都无法掩盖的。
“兰摧玉。”傅寒灯忽然也凑近了他,嗓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兰摧玉好像还是被吓到了。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放轻声音:“哪怕没想过要跟我当道侣,跟我长相厮守,可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把我当执剑人,也不是把我当什么小辈,而是……一个男人。”
他好像并不能明白傅寒灯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眸子里却又浮出了熟悉的湿气。
像无措,又像是畏惧。
如那日他带着他的手抚摸他的伤口那样……
那一瞬间,傅寒灯感觉自己好像又把他拉入了人间。
那时他想,他是要陪兰摧玉上去做神的,可如今,兰摧玉却要断了他的路。
傅寒灯最终还是伸出手去,重新将他拥在了怀里。
其实他知道兰摧玉在乎他,但他却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高位者都跟他一样呢?他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神在想什么。
“马上就要出去了。”傅寒灯轻声道:“不知道这个秘境的出口会在哪,依旧还是遗骸,还是天缺,或者……九州?”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闷闷不乐地。
小舟逐渐靠近了出口,傅寒灯也重新平复了心情,固然兰摧玉嘴上不想让他跟着,但身体却依旧在持续地选择他,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坏到必须马上干预的地步……直到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幻。
兰摧玉也不经意般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眼睛,等到看清周围的场景之时,傅寒灯的脸色陡然大变,他条件反射地想再次调头回去,但那秘境入口本就极不稳定,竟然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魔域的风穿过身体,带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那风干净得近乎锋利,像是从极高极远的雪岭上刮下来似的,带着着一点铁锈、苦杏,还有某种干裂花叶的气息。
傅寒灯拥着兰摧玉,眼底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他们落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
天穹很低,颜色却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有点像是被霜洗过的琉璃。远处悬着一轮淡紫色的残月,月光落下来,将整片荒原照得幽冷而明亮。
脚下生着细而长的黑草,草叶末端却泛着一点银光,风一吹,整片草原像是无数细碎的刀锋,在月色下起起伏伏。
更远处有山。
山脉并不狰狞,反而轮廓凛冽,冷白色的石壁层层叠叠,像巨兽沉睡后裸露在外的脊骨,又像是某种被天地削薄的旧神遗骸。山腰间垂着一线一线的雾,雾中隐约有灯火,淡淡的,远远的,像是有谁在深渊边缘建了一座城。
兰摧玉眼底带着几分稀奇:“这是……”
他感觉自己应该来过,可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人的地盘。”傅寒灯当即驱动小舟,道:“先找出口离开。”
小舟直接朝着那座城而去,周围的不同于别处的景色倒是让兰摧玉精神了几分:“这里你也来过?”
“之前从天缺逃走的时候,误入过一段时间。”傅寒灯道:“此处的地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翻转一次,方位很难确定,想出去要么跟着魔风风眼,要么就只能走传送阵。”
只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
但这种事,他也不敢乱说,毕竟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那位魔主的地盘。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顿时更加凝重了一些,一路朝着目的地赶去的时候,傅寒灯的神识也铺开到了极致,远远地,忽然听到有修士在议论什么:“这傅寒灯是真不打算从古神遗骸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都进去十几年了,听说仙门那边守住了遗骸的每个入口,只等迎接他们祖师回归呢,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止是下界的仙门啊,羽化也下来了好多个,咱们魔主也去了好几个傀儡亲自镇守,听说最近仙魔两边可没少因为这个摩擦,伤了不少人呢。”
“这事儿倒也不能怪我们魔界……谁不知道他们始祖当年欠了我们魔主一笔旧账,现在人都跑到天缺来了,要真让他们顺顺利利把人迎走,咱们魔界的脸可往哪儿搁?”
“就是,那群仙门狗一口一个祖师是他们的,还说我们魔界不要脸要跟他们抢祖师……”说话的人嗤了一声:“谁跟他们抢祖师了,我们抢得明明是剑!”
两边皆在飞行,已经距离越来越近,傅寒灯在小舟周围上了一层障眼法,又听到对方道:“哎,我记得是不是说,那傅寒灯有一个自己做的小舟,大概八尺左右?平时也都是用那个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