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好像真的在认真想他的问题。
殷执虞也趁机平复了一下心情,却忽然听到兰摧玉再次开口:“不应该是因为没有你,所以我才活得好好的吗?”
“……”殷执虞诡异地安静了一下,接着冷笑道:“这倒也是,这世上能让你产生威胁的人,大概也只有本座了。”
“你还是喜欢我的吧。”兰摧玉本来其实没往这边想,但被对方严厉反驳了几次之后,他忽然发现,让对方失去理智的方式居然如此简单:“不然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废话那么多,不直接把我偷走呢?”
“……”殷执虞看着他。
兰摧玉慢慢扬了扬唇。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自己位格过高,只要他依旧撑着这一片空域,殷执虞就无法借用魔息把他卷走。
固然殷执虞的位格几乎与他等同,可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是道则尽头的存在,才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随便夺了剑就跑。
但,殷执虞肯定不会承认他现在拿他没办法。
对方果然露出了哑巴吃黄莲的表情。
“你把傅寒灯放了吧。”兰摧玉趁机开口,道:“他陪了本尊这么多年,也该给他一个善终,你不就是想知道问天台的事情么?我都告诉你。”
傅寒灯在另一边抬眸。他记得,之前的兰摧玉,是不喜欢别人提起问天台的……
殷执虞像是也有些意外,道:“你竟这般在乎他?”
“我喜欢他啊。”
“别装了。”
兰摧玉:“……”
他刚才说的那么顺口,此刻被殷执虞一堵,居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在装么?
殷执虞直接道:“你若喜欢他,为何要让他做你的执剑人?你不会不知道……他羽化之日,就是被你夺去肉身之时吧?”
他并未刻意回避傅寒灯,兰摧玉感应着被魔息隔开的执剑人,脸色缓缓冷了下来。
“我说对了。”殷执虞再次扳回一局,眼神惊喜,道:“他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修为,便是有你在旁辅佐,也足见其天赋非凡,兼之见本座而不退……这可是难得的好苗子啊,便是没有你,他也能凭自己登天……”
“可你,却要夺他的仙途。”殷执虞凑近兰摧玉,低声道:“我早就知道,你亦仙亦魔……只是你的魔心。长得太像仙了……”
“啧啧啧。”他又用傅寒灯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真是太残忍了,兰摧玉……”
“……几万年的老怪物,还骗人小散修的感情。”
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朝着傅寒灯看了过去。
方才一直在尝试逃离那里的人好像安静了下来,傅寒灯的身形被魔息掩映着,脸色也完全隐藏在了魔息的阴影之中。
不等他彻底弄清这小散修的心思,整个魔域的上空,忽然微微一震。
兰摧玉和殷执虞同时抬眸。
前者眉梢微动,后者脸色一沉。
魔域众人也因这无法忽略的震动,而纷纷朝上方看去,一时皆有些不敢置信:“那是什么?”
蓝紫色的天空上,凭空多出了一片天,一片不该属于魔域的天——
它整体呈出极淡的赤金色,天幕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倒悬的炉影、纵横交错的铁链,以及尚未成型的器胚。看上去好像还在很远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界壁,可那令人无法直视的界压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风声被压低,云层似乎也被压得扁平。
跟着谢观澜冲入魔域的遗匠盟众人露出了激动而狂热的神色。
“是神工天……”
魔域之中,已经炸开了锅:“是神工天!仙门的器道祖师要把神工天压下来了!!”
“他疯了吗?!”有人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一整个器道界域!真压下来,界壁会裂的!”
“界壁裂了,万铸渊里的坤元离火马上就会倒灌进来,到时候半个魔域都得变成炼狱!”
“他就不怕自己的神工天也被魔息吞噬吗?!到时候两界粘连在一起!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到底谁才是魔啊?!”
更远处,不知哪座城的城墙之上,有魔族修士几乎是嘶声喊道:“快!快请魔主!请魔主托界——”
外面一片混乱,魔息里面的当事人却始终没有出手的意思。
殷执虞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那边移开,重新落在兰摧玉的脸上,道:“你们仙界还真是好大的派头,你猜,他要是真落下来,是他先烧毁我的魔域,还是我先吞了他的神工天?”
兰摧玉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殷主。”偃珩的声音从上空传下来,语气竟然像是在跟他客套:“贵地门户森严,我的傀儡进不去,只好将门开大些。若有惊扰,还望见谅。”
“臭不要脸。”殷执虞冷笑道:“照你的说法,我还得体谅一下你的不容易?”
偃珩似乎也笑了一下,声音再次传入魔息,道:“体谅不体谅的不打紧,只是你把我们仙界的天圣囚在此处,实在是容不得旁人不多想……我真身系于此天,不能轻易下界。殷主既不肯放我的傀儡入内,我想与你一叙,就只好连天一并请过来了。”
殷执虞道:“你管这个叫一叙?”
“总不能叫攻打魔域。”偃珩说罢,似乎顿了一下,道:“那样不太礼貌。”
“……”殷执虞又一次看着兰摧玉。
偃珩的傀儡之身,自然破不了他的魔息。
兰摧玉站在此处,他又无法将人直接卷走。
偃珩请来神工天,看上去好像是被逼得真身下凡,可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三个自旧日活下来的老怪物,隔着一片魔域,一重天幕,一道魔息,无声地僵持在了一起。
一个压天,一个封域,一个只是静静伫立,可这三位的位格实在太高,莫说魔族与仙门,即便是已经落凡的寻常羽化,也同样被迫进入了这段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魔域诸城的人迟迟没等来殷执虞出手,忍不住在心里干着急。
魔主,您要不……先托一托天,再跟人说话?
仙门这边则有人开始进退艰难,虽然他们愿意为了解救祖师冲锋陷阵,但要是死在两界夹压之下……似乎也过于惨烈而白搭。
于是也都忍不住想,器道祖爷,您要不……也稍微往后退一退?
神工天悬在魔域上方,致使两界之内都起了一股界壁碾压的风,像高阶修士扬起的衣摆,看着洒脱,却也着实吓人。
然而殷执虞始终没有托界的意思,偃珩也始终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们其实都清楚,彼此都在赌对方不敢。
毕竟,两界倘若真的碰撞,且不说两人会受到彼此权柄的掣肘与污染,甚至都可能直接跌境,导致无数人死伤。
一片安静之中,只有兰摧玉再次开口:“能不能先把傅寒灯放出来。”
疑问的句子,陈述的语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乎这件事,还是仅仅是因为太过无聊而随口一提。
殷执虞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重新来了兴致,也没见他做什么,那原本围着傅寒灯的魔息便重新散了开。
他欣赏着对方格外安静的面孔,一脸新奇地跟兰摧玉探讨:“你觉得,他是想杀了你,还是想把你千刀万剐?”
傅寒灯在沉沙城大开杀戒,又在古神遗骸强行逆承,重伤诸派之事,殷执虞也是有所耳闻的。即便他体质特殊,承住了古神残权,可反噬的滋味,定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
殷执虞虽不信兰摧玉喜欢傅寒灯,可却知道,一百多岁的小散修,所见天地有限,未必不会动了真情。
那,叫他知道自己捡来的机缘,精心呵护的情人,对方所有的甜言蜜语,辅佐帮助,全都是为了最后取他的身,夺他的命,断他的道,他会不会当场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