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台之中,那仿佛早已植入魂魄中的本命契、那个据称除非身死,绝对不会断开的命契——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取代。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无泪的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近乎不敢置信,又惊恐地凝望着手中那个拼命朝着殷执虞靠近的剑。
直到兰摧玉站起身,那剑才终于在他手中稳住,殷执虞挑眉,“本座答应你留他一命,你回去之后,乖乖将问天台的事情告诉我就行……至于登天一事,待你与本座共荣辱之时,我自会带你重新问鼎。”
他再次出手,却发现即便从规则层面取代了傅寒灯的契,却依旧无法召入悬铎。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神工天忽然再次朝下方狠狠压了一瞬,寒声道:“殷执虞,把他放了——”
魔域之中开始刮起狂风,所有城中的护城大阵都被界压的威胁齐齐亮起,阵纹光芒刺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外面再次传来阵阵嘶声:“魔主!求魔主托界——!”
殷执虞抬眸,魔域已经自发启动了护界大阵,蓝紫色的天空颜色似乎更深了许多,一些刚刚进来的仙门再次进退两难。
若到时候当真进入了魔域中心,神工天真的落下来,那可就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了……
“你若当真要落,便落得痛快点。”殷执虞弯唇,轻笑道:“我若得了兰摧玉,届时什么权柄得不到?还要留在魔域作甚?至于你,偃珩,你才要想清楚了,你的神工天落下来,下界伏尸百万,到时天道落下天殛,我看你受不受得!”
“魔域同样系着你的真身。”偃珩的声音也阴郁了下去:“殷执虞,你可想清楚了,我若当真落下去,你便是抢到他,还能带得走吗?”
殷执虞眯了眯眼睛,显然也被说到了痛点。
他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像是有些烦躁:“你不想说点什么?”
“是你们在抢我。”兰摧玉道:“又不是我在抢你们。”
“……”偃珩和殷执虞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殷执虞眉心忽然一皱,方才被抢来的本命契纹,竟然重新在傅寒灯的眉心亮了起来。
他眼底浮出讶异,兰摧玉也朝着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踉跄后退了几步,煞白的脸上,眼角隐隐渗出了几缕血迹。
缓缓抬起的眼眸,也再次被重瞳覆盖。
殷执虞脸色微沉,他一眼便认出:“古神残权……你竟然,将它留在了体内?”
傅寒灯眼睛因为层叠的瞳孔而变得非人而冷漠,仿佛有什么古老、荒芜、早已不属于今世的东西,正透过他的身体重新望向这片天地。
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心中的愤怒与惶恐再次压满了他的胸腔。
他强行深呼吸了几次,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兰摧玉。
兰摧玉像是也怔住了。
他还没有见过……傅寒灯这样非人的样子。
他不是神,自然无法吸收这些残权。这些东西平日里被他强行压在神魂深处,不声不响,可只要他开始借用那部分的权柄,它们就会重新觉醒,反过来侵蚀他的眼睛、经脉、身体,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
将他异化。
“有点意思。”殷执虞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重新涌出些许的兴味来:“难怪我一靠近他你就紧张得不行。”
这话,他是对兰摧玉说的。
“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65章
殷执虞待在魔域多年,对于天缺和古神遗骸的事情,自然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加清楚。
单凭运气承接残权?那都是糊弄世间庸人的说法。
他们看不透因果,看不懂道痕,更无法理解高位庇护,所以就只能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统称为运气。可古神遗骸这种地方,可不是用来给人撞大运的。
能在那里活下来,或许可以说身边有兰摧玉这样逆天的高位者庇护。
可能将残权带出遗骸,这绝对不是兰摧玉能够插手的东西了……古神残权,只能借隙扎根。
既然能借隙,就说明傅寒灯身上,本身就有可以容纳它们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喃喃道:“连你都如此重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砍他。”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兰摧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若能藏,便一直藏着,可只要有人产生了好奇,若不把他打到再也不敢探究,那这事儿就不能算完。
殷执虞像是有些意外,傅寒灯却仿佛早有此意,转瞬便提剑冲到了殷执虞身边。
这种速度,即便是登虚境者怕也是会吓一大跳,可殷执虞却动也没动,傅寒灯整个人在闪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在了原地。
殷执虞眼底的兴味越发浓郁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这话说出来的同时,方才还如活物一般无声呼吸的魔息忽然轻轻一定。
下一瞬,傅寒灯便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坠入照神湖的那一刻,无数看不到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锁定了他,可与那日不同的是……照神湖的注视是某种残破而混沌的本能,而这次盯着他的,是一个完全存活的,有意识的,仿佛要将他拆剖一般的魔域之主。
“你也不怕看瞎了眼!”兰摧玉上前一步,殷执虞的瞳孔微微眯了眯。
黏连在傅寒灯身上,仿佛要顺着他的头皮一路爬入他骨头缝里面的视线似乎被斩断了许多,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抽身,整个人朝后翻了过来,又被一片熟悉的道痕牢牢接住。
他轻轻喘了喘,感觉自己的道基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可周身那种仿佛被蛛网缠住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此前只知道得天封尊之人与普通羽化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可今日真正交手,才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根本不是普通修士之间的快与慢,强与弱,生或死的区别,当对方看向他的时候,他甚至会被迫成为对方权柄的一部分。
血肉、神魂、形体、灵台、道基、命契……乃至他的名字与记忆,每一寸曾经属于他,形成他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迫拆解与记录,然后分门别类地呈现在了殷执虞的面前。
难怪,偃珩不惜携神工天落凡,也要阻止他得到兰摧玉……
若是兰摧玉落在他的手中,傅寒灯几乎不敢去想,殷执虞会如何利用他。
若想逃开这种人的追捕……只有离开魔域,他与偃珩一样,真身与自身界域绑定,根本无法随意离开,所以,只要带着兰摧玉离开魔域,他便是安全的……
“兰、摧、玉。”殷执虞咬牙道:“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是我对你太客气了。”兰摧玉将傅寒灯轻轻放在身边,手指在身前轻轻合了个咒,一缕金色道咒自他身上缓缓涌现,猛地朝着殷执虞掠去,殷执虞的身影在周围翻转,冷笑道:“你想把本座刚才看到的东西拿掉?就凭现在的你?”
“不止是我。”兰摧玉开口,上方的偃珩忽然再次朝下压了一下,殷执虞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傅寒灯猛地再次提剑朝他扑了过去!
有了偃珩的帮助,外面的人又开始鬼哭狼嚎,魔域的天空开始爆发出强烈的蓝紫色的光芒,像是利刃摩擦之时窜起的火花。
殷执虞的身形果然迟缓了一些。
兼之傅寒灯死死咬在他的身后,像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他身上砍上一剑似的,殷执虞终于被追得烦了:“你是是苍蝇吗?!”
他猛地瞪了傅寒灯一眼,兰摧玉稍稍分神,道:“傅寒灯!”
但哪里来得及。
傅寒灯的身形当即迟缓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抽去了灵魂一般,安安静静地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