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玉一时有些不确定,他自然清楚殷执虞的能力。他手握魔域权柄,最能轻易唤醒人心中最本源的东西,有人会入魔,有人会发疯,有人会自我怀疑,也有人会被怨恨吞没……有人会在他的注视下杀死别人,也有人会在这种注视下杀死自己……
若说殷执虞被困在魔域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乐趣,大概便是能看清这世上的人,究竟能疯成多少种不同的样子了。
这也是为何,很多魔修身上都会佩戴镇识物件的原因,因为即便殷执虞不刻意去看谁,可他拥有的权柄也同样会时时刻刻牵引着那些修魔之人的神念,修为越高,越容易神识失守。
他若当真看谁一眼,那这人距离完蛋就没多远了。
毕竟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殷执虞终于在兰摧玉分神的时候一掌击碎了追着他的那缕道咒。
到了他们这个位格,真刀真枪的搏斗已经极少了,绝大部分人的斗法都是规则级别的。
他方才确实从傅寒灯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兰摧玉刚才断他视线实在太快,这会儿居然还想把他刚才看到的东西全部剥掉。
虽不伤根本,却实在恶心。
像一只伸进他眼睛里面的手,要生生往外掏东西。
他远远停下,又朝外面看了一眼,终于在魔域众人的鬼哭狼嚎里面,放出魔气去托了托那被碾压出蓝紫色火花的天幕。
有些烦躁地道:“你还真想一辈子跟我难舍难分是不是?”
“是殷主先闭门留客。”
“我又没留你!”殷执虞快烦死了,可很快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转向傅寒灯,道:“这小子怎么回事?”
换做旁人,他跟偃珩吵嘴的功夫,这会儿指定丑态百出,疯得没有人样了,尤其是刚才才知道兰摧玉的背叛。
殷执虞琢磨,这家伙若当真喜欢兰摧玉的话,这会儿无论如何都要有点表示吧?
怨也好,恨也罢,哪怕直接恳求他不要离开不要抛弃什么的,好歹也是一桩活戏……可他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有人求爱,有人求死,有人求长生,有人求解脱,有人人恨不得将世间一切都踩在脚下,也有人只是看不惯某个人活得比自己痛快。
殷执虞看过最荒唐的事情,是有人被照出本源之后,趴在地上一会儿学鸟,一会儿学蛙……原因是做人太累了,来世只想化作花鸟鱼虫。
难道傅寒灯无欲无求?可他若当真无欲无求,为何还要守着兰摧玉求仙问道呢?
或者此人心机非常之深……在他的注视下,再深的心机也都会被彻底翻开晒透。
人心这种东西,只要还藏在血肉神魂里,就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是刚才那一眼,没照对?但这小子方才对他的那股狠劲儿,若刚才那一眼没真看进去,他又怎么可能安静的如此不同寻常?
兰摧玉已经来到了傅寒灯身边,目光盯着他安静至极的面孔。
他不光安静,眼底的重瞳也在缓缓消失,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他利用,或者说,他不需要借用任何东西来将自己变得更加锋利。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神色带着隐隐的犹疑。
傅寒灯缓缓抬眸,静静望向他,眼神也是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让兰摧玉想到了久违的什么。
他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傅寒灯,你,你还认识我么?”
“看来他什么都不在乎啊。”殷执虞的身影缓缓行来,若有所思地道:“难怪他刚才说什么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因为这小子根本没有什么心甘,也没有什么情愿,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傅寒灯忽然动了。
他的手轻轻将兰摧玉拨到了自己的身后,然后提剑,再次朝着殷执虞砍了过来。
这一剑猝不及防,殷执虞猛地侧身,可飘开的发尾依旧被斩断了一缕。
他怔怔看着自己断掉的发丝。
那一剑继续朝着前方劈去,竟然直接破开了他方才坚不可摧、甚至连偃珩的傀儡、连兰摧玉都未能破开的厚重魔息。
蓝紫色的天空,还有隐隐的风声,从魔息的一隙之间漏了进来。
殷执虞勉强直身,堪堪停在一旁。
傅寒灯抬眸,神色平静地朝他看了过来。
平静到什么地步呢,他没有借用古神残权继续把自己装扮得好像很强,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用来愤怒或者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杀意来告诉旁人,他很危险。
他只是看着殷执虞。
然后再次提剑,横劈。
殷执虞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倏地再次朝后折了下去。
发上的赤色坠子因为这一落腰而朝上飘起,被一剑斩断。
殷执虞瞳孔收缩。
这第二剑,再次将魔息横切,在第一剑留下的竖痕之上,切出了一个十字剑痕。
风呼地灌了进来。
而那十字剑痕的正中间,方才便破开天光的位置,魔域的天空界壁,竟然轻轻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外面的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疾射而出,然后,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整个魔域都轻轻震动了一下。
有人惊呼:“什么东西?!”
只有谢观澜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陡然煞白如霜。
魔息之中,殷执虞再次站直,这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家伙……”
傅寒灯已经朝他劈出了第三剑、第四剑——
殷执虞开始飞速逃窜,道:“兰摧玉!你还不管管他!魔域若是碎了,天殛一定会要他的命!”
黑色的魔息开始出现一道、两道、三道、四道……被劈开的裂隙。
殷执虞接连躲闪。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自作聪明,唤出一把剑的本源……
难怪,难怪兰摧玉如此看重他。
这家伙,是悬铎……这世上,除了悬铎,没有人能将他的魔息一剑破开,没有谁能从那一缕裂隙之间,将魔域的界壁都斩出一条缝来!
兰摧玉此次下界,难道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他原本就是要助悬铎以人身登天?!
他从一千六百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甚至不惜自己堕入器道,也要助他?!
哪怕是兰摧玉,当年也没有如此可怖,他看着自己的原本全黑的魔息,正在不断地被斩出明媚的缺口,忍不住再次喊:“兰摧玉!!”
能阻止这把剑的,只有兰摧玉。
他之前痛恨兰摧玉,觉得他总是断他的权,总是要跟他作对……如今才发现,没了主人的剑,更恶心!!!
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应该往哪里砍,所以干脆哪里都砍!!!
殷执虞连连躲闪,狼狈至极。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神工天正在一点点地朝上撤回,甚至还露出了一抹隐隐的笑声:“你也有今天。”
“兰摧玉——你死了吗?!”
殷执虞的怒吼之中,兰摧玉终于回神,试探地伸出手去……
本来被傅寒灯牢牢握在手中的剑,听话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同时被召回来的还有傅寒灯。
可他毕竟不是灵体,无法进入剑内,脑袋直接撞到了兰摧玉的腹部,安静了一下,又拿脑袋撞了一下。
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无法再进入主人的灵府了。
第66章
“好你个兰摧玉。”殷执虞道:“原来你苦心孤诣,打得竟然是这个主意!”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的落难,可原来你只是假装堕器,暗中想要扶一把凶器登天!”
殷执虞的呼吸还没完全稳当,便怒道:“你如此欺诈天律,就不怕天殛找你清算吗?!”
兰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