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126)

2026-06-25

  他低头看着将蹲在自己跟前,将脑袋抵在自己腹部的人,眸色很轻地闪了一下——

  殷执虞一看到悬铎就吓疯了,根本没发现傅寒灯体内的本源根本就不是完整的。

  “是又如何。”兰摧玉一边召出小舟,一边冷声道:“你若再敢追来,他必在你这魔域再开一道天缺!”

  他一把将傅寒灯提起来,不给殷执虞回神的机会,直接便冲出了那被砍出无数缺口的魔息。

  借着被傅寒灯第二剑劈出来的界壁裂隙,迅速遁出了魔域。

  殷执虞盯着他们的身影,神色冰冷而犹疑。

  那样的裂隙,普通人自然不敢擅自朝里面去的,毕竟界壁外面有许多规则乱流,接下来会被卷到哪里都不知道,可兰摧玉的位格,自然是不怕的……

  只是,他为何不趁机打压自己,直接就走了?

  兰摧玉也不是傻子。

  傅寒灯如今这副样子,本就是被殷执虞的权柄强行唤出来的。他如今毕竟只是人身,又仅仅只有神游修为,若继续恋战,悬铎的本源和古神残留的权柄都可能反向将他吞噬。

  只怕到时候悬铎醒,傅寒灯,便要彻底消失了。

  他会重新变成一个器物。

  人间百余年的做人生涯,又如何压得住几万年的为剑本能?

  小舟穿梭在乱流之中,兰摧玉静静望着傅寒灯。

  方才发现兰摧玉其实只是把剑握在了手中之后,他又尝试拿脑袋去撞了一下剑,像是要直接钻进去,当然,又一次失败了。

  兰摧玉将剑插在小舟前方护航,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剑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旧居’,一动不动了。

  兰摧玉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要说起来……他不该在意傅寒灯是否还活着,悬铎的本源被唤醒,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好事,因为这等于他重新拥有了悬铎这件绝世神兵。

  接下来,他只要继续用傅寒灯的肉身之血,滋养自己的灵性,同时将他当做傀儡来继续修炼,来日便可借这具肉身重登九霄……

  傅寒灯不会闹,不会吵,不会皱眉或者摇头,也不会用那种带着隐约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他为自己的大道筹谋真的是做错了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声音有些硬,还有些隐隐的不知所措。

  傅寒灯扭脸来看他,眼神和神色依旧是安静的,如同一件无波无澜的死物。

  他不像是因为被叫了名字来看他。

  倒像是因为这边有了动静,才会转过脸来。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傅寒灯静静看着他。

  又是那种静静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明明会为他冲锋陷阵,会为他斩开挡在面前的一切,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粉身碎骨只为护住他一缕本源……

  可却不会开口跟他说一句话。

  兰摧玉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往日什么东西都要靠傅寒灯,如今傅寒灯变成了一块死木头,他的大脑也只剩下一阵阵的空白。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地循着乱流飘了一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兰摧玉终于开口,道:“我饿了。”

  说完了,才意识到傅寒灯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懂,或者说,他不在乎。

  兰摧玉便过去,一把将他的双手拉开,傅寒灯果然像木头一样由着他。

  往日傅寒灯总能从灵府里面准确无误地摸出那些好东西,此刻兰摧玉只是想找一点吃的,却足足翻了小半刻钟。

  他拿出里面的一个干饼问傅寒灯:“吃这个?”

  傅寒灯不说话。

  他又找出了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炖起来的甜汤,道:“这个现在吃,合适么?”

  傅寒灯还是不说话。

  他敞着灵府任由兰摧玉在里面翻来翻去,却没有给出任何一个有效的建议。

  兰摧玉终于找到了熟悉的食物,淡淡的桃香萦绕在鼻尖,他朝后退了退,一口塞了一整颗,然后被噎得怔了一下。

  傅寒灯静静坐在对面,还在尝试朝剑里钻。

  兰摧玉翻了翻白眼,拼命想咽下去,最终却不得不支棱着爪子过来抓傅寒灯,用力扯他。

  傅寒灯:“?”

  兰摧玉拿脚踹他。

  傅寒灯便张开双手,听话地打开了灵府。

  兰摧玉又在里面一通摸索,总算找到了救命的水壶,皱着脸灌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总算缓过来的时候,眼圈红红地看着傅寒灯。

  他衣服上落了很多糕点的残渣,嘴唇也微微扁着,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傅寒灯不为所动,只是乖乖地看着他,一副非常老实的样子。

  兰摧玉忽然觉得委屈,他又开始踹傅寒灯,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从小舟上面直接踹下去。

  傅寒灯似乎意识到自己碍了他的眼,迟钝之下又想朝剑里面钻,脑袋撞到剑柄被弹回来,只能小心翼翼地朝那边缩了缩,额头抵着剑柄,像是要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兰摧玉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模糊的视线反而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偏头去看一旁的规则乱流,微微启唇呼吸,又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小舟继续往前飘着。

  两个残障谁也没有再搭理对方。

  兰摧玉迷迷瞪瞪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傅寒灯还是那副死样子,静静缩在船尾,仿佛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

  兰摧玉的肚子咕咕乱叫。

  往日傅寒灯在的时候,他好像不吃也没事,可如今,傅寒灯没了,他那点刚刚被养出来的臭毛病,似乎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只好又气得睡着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对方唤醒,可无奈他的灵性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尤其是,他现在看到傅寒灯就很烦。

  都怪殷执虞,早知道刚才多砍他几剑,把他魔域砍成两半!

  这一觉睡得极长,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人竟然落在了一处极大的凡人宅院之中。

  小舟斜斜卡在半座花架上,压断了满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萝,细碎的花瓣落了满舟,连傅寒灯肩头都沾了几片。

  四周灯火明亮,水榭回廊曲折相连,池中养着锦鲤,岸边栽着修剪得极好的花木。

  一旁正站着一个年轻公子,脑袋上也落了很多花瓣,显然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小舟吓得不轻。

  兰摧玉皱着眉坐起来,驱动小舟在花架之间摇晃了几下,终于重新腾空,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就听下方那年轻公子忽然开口:“仙人留步!”

  兰摧玉低头看他。

  他生得极其漂亮,眉梢微微上扬,冷着脸看人的时候,显出几分隐隐的锋利。

  只是眼神过于干净,像误入人间的神明,年轻公子屏了屏息,双手拱起,道:“仙人意外落入寒舍,想必是途中遇了什么难处。此处虽是凡人宅院,却还算清静,若仙人不嫌弃,不妨留下歇息片刻。”

  兰摧玉看了一眼他的花架。

  年轻公子急忙道:“这个无碍,原本就该修了,倒是刚才惊扰仙驾,是在下怠慢。”

  “……”兰摧玉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傅寒灯还是那副傻样子,身上落了好多的紫藤花瓣,脑袋上也被藤刮得乱糟糟,却还在研究怎么钻到剑里去。

  没人帮他拿主意。

  年轻公子似乎意识到什么,越发放轻声音,道:“这位公子似乎也受了惊,如今夜晚寒凉,外面风大,不如先进屋里喝一杯热茶,在下立刻命人去准备一些软和的吃食,也好为二位压一压惊。”

  ……吃食?

  兰摧玉其实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吃东西。

  但他看到傅寒灯就很烦,越烦就忽然越想吃东西。

  小舟终于慢慢落了下来,年轻公子眼底浮出喜色,急忙命人去准备,一边轻轻上前,试探地来扶兰摧玉。

  兰摧玉早就见惯了旁人的殷勤,见状也并未阻止,只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道:“要一份辣椒炒肉。”

  这公子一怔,忍俊不禁,道:“谨遵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