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神,还是在下意识想朝兰摧玉看,可每次还没真正看到兰摧玉,就会赶紧转回去。
他像是很不舒服,额头又朝着剑柄重重撞了一下,自然不可能进得去的。
他的呼吸轻轻的,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甚至抬手扯了一下衣领。
兰摧玉素来是不太在意旁人如何的,他起身准备走出去,却在来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寒灯本能想要跟上来,又因为那一眼而重新坐了回去,平静的神色似乎显出了几分呆滞。
像是一把剑生出了属于人的情绪,又像是一个人正在努力从剑的边缘尝试归来。
兰摧玉抿了抿嘴。
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寒灯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旁人了。
陆停云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梦到陆家那位早已成仙的家祖,对方托梦的时候,并不像家祠画像里那样端坐云端,宝相庄严。
反倒极其随和。
他坐在一条河畔,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袖口挽得很随意,手中还执着一根鱼竿。
那河宽宽长长,浩浩荡荡,水声漫过天地,翻起来的波涛几次都像是要打到陆停云的脸上来。
陆停云也像是得了法术似的,站在那河上,足下却半点未湿,他看看周围,又看看含笑望来的青衣人,语带试探:“祖,祖宗?”
到底哪一辈子的祖宗谁也记不住了,只知道陆家祖上其实遭过好几次大难,曾官至王侯,也曾落魄潦倒,可每次都有后人活了下来,始终未曾绝族,似乎便是这位先祖留给后人的法宝。
那法宝供在祠堂,平日里不见有什么动静,可一旦陆家遇到什么真正过不去的劫数,便总会生出些许异象。
不是引来贵人,便是警示灾祸。
这也是陆家数代都向往仙门的原因,可……族书中的一些记载,却从未提过祖宗会向后人托梦,故而陆停云多少有些不敢确定。
“是我。”青衣人温温和和,道:“今日贸然托梦,其实有违天机,只是如今仙门出了一件大事,万道始祖意外下界,或已经不慎流落凡间。”
陆停云自是听不懂什么万道始祖什么的,可从青衣人的语气里,也隐隐觉得那定不是什么寻常仙人。
“此事牵涉甚广,仙魔都已出动,照理说,不该让你们凡人插手,只是凡间多香火旧族,若能及时将他找回,或许能避开更大的祸事。”
陆停云急忙道:“先祖请讲,停云定会照办。”
青衣人点点头,抬手托起了一段留影,水光在他掌心缓缓铺开,很快凝出了一个年轻修士的轮廓。
那人生得很俊,身上的灰衣却压住了他的长相。一眼看去,会先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过长的睫毛,他在坊市之间坐着,像是在卖什么东西,神色慵慵懒懒,一副逢人便笑的样子。
陆停云瞅着,一时觉得眼熟,可气质却并未能马上对上。
青衣人道:“此人名唤傅寒灯,他身边可能跟着一人,容貌极盛,形若少年,性格……古怪,说话多不中听,你若看到、或者听到这样的两人,便去家祠烧上三炷香,以香火告知于我。”
陆停云有些懵地望着那人,道:“另一人……有画像么?”
“另一人的面容不可留影。”青衣人摇了摇头,道:“这梦境承不住他的位格,你又是凡人,也听不得他的俗名……但他与普通人很不相同,你若见了,定能分辨出来。”
陆停云:“……”
他心中有些古怪,脑子里莫名想到了那个说“你家先祖又是什么东西”的仙人,可当他尝试在脑子里勾勒对方面孔的时候,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竟然直接被推出了梦境。
陆停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就想再次入梦,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联系上自家先祖了。
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便匆忙喊人:“快,快来更衣!”
换好衣服,匆匆乘着马车赶到昨日送人去的客栈,马车还没停稳,他便已经跳了下来,一进门便道:“昨晚我送来的那两个客人在哪个房间?”
“天字一号。”掌柜的道:“那红衣公子说要最好的。”
“对!”陆停云松了口气,道:“他们起来没?有没有用过早膳?你去将店内最好的饭食都各备一份,对了,再加一份辣椒炒肉,都记在我陆家账上……”
“呃。”掌柜的像是有些不确定,陆停云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那红衣公子……”
难道是跟谁起了口角?
“他们一大早就走了啊。”掌柜的道:“走之前确实打包了一些食物,说都记在陆家账上……”
陆停云:“……”
一时不知道是该说他跟那位仙尊心有灵犀,还是该向家祖忏悔……第一次托梦交代事情,就被他给办砸了。
上界,渡川还在疑惑自己造的梦境怎么会突然散去,分明他还未曾收起神通。
也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如今兰摧玉从魔域仓皇遁去凡界,这对他来说其实算是好事。
他虽然在散修一脉颇有威望,可散修里面能成器的毕竟不多,若兰摧玉落在仙门地界,消息一旦传开,最先围上去的,必然是那些自诩正统、又各有心思的宗门。
可凡间就不一样了,倒不是说他陆家本家在凡间多有威望,而是下界仙门在凡人国度里,本就不好行事。
王朝、城池、香火旧族、凡人生计,层层牵连。哪怕是仙门,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搜城拿人,毕竟那种地方,即便是金丹修士动起手来,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如此处处掣肘的后果,就是谁也别想那么轻易找到他。
只要兰摧玉还没落在别人手里,那大家就都有机会。
他这边刚想完,就发觉下面传来了香火的烟气。渡川神思一动,身形已经在本家祠堂缓缓显影,按捺着惊喜:“有他们的消息了?”
陆停云一边屏息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一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渡川听得眉心狂跳,急急打断:“那他们现在在哪?!”
“……听说,他们好像要去回春谷,治脑子。”
兰摧玉确实准备带傅寒灯去回春谷。
傅寒灯知道抱他了——虽然抱的他很生气,但他好像知道错了的样子。
兰摧玉就觉得他说不定还有救。
去之前,他还在集市上买了几本杂书,想着路上可以读给傅寒灯听。
然而傅寒灯并不太想听,兰摧玉给他读书的时候,他依然在见缝插针地修炼。剥除了属于傅寒灯的那部分杂念之后,他似乎变得很容易专注,仿佛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只剩下打磨自己。
兰摧玉便不再读书,而是带着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带傅寒灯去吃包子,热腾腾的包子直接递到对方面前,对他说:“包子,包子。”
傅寒灯静静看他。
兰摧玉收回来,把包子掰开放在碟子上,重新端给他:“素的叫素包子,肉的叫肉包子,碗里的叫稀饭,可以……呼噜噜噜噜。”
傅寒灯眸色闪了闪,眼底掠过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认真了点。
兰摧玉没有得到回应,就把肉包子素包子还有稀饭都给吃了。
他又带着傅寒灯去吃馄饨,告诉他:“这个叫馄饨,素的叫素馄饨,肉的叫肉馄饨,吃之前要小心烫,呼,呼……”
一边吹,一边试探地喂给傅寒灯。
傅寒灯不吃,他又自己吃了。
吃完馄饨,他随手去抓剑尖,准备带着傅寒灯去逛街,却在握住的一瞬间,对方缩了下手。
兰摧玉怔了一下,只见他看了看那把无鞘的剑,然后慢慢将剑调了个头,把剑柄递给了兰摧玉。
“……”兰摧玉试探:“傅寒灯?”
傅寒灯用剑柄,轻轻塞入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