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调了兰摧玉的动机。却狡猾地将“抹除记忆”的行为包裹在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因果里。
兰摧玉果然注意力只在前一句,还一本正经,很难过地说:“嗯……自打你遇到我之后,一直,一直发生很坏的事,我对你来说,也许是个麻烦……”
傅寒灯诡异地平静,却又出奇地愤怒,他听着兰摧玉一点点地将心事吐露,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
他想质问兰催玉的。
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他的痛苦,嫉妒,不安,乃至如今的所有不平与两难全部都是碍事的东西?
凭什么要替他决定自己的去留?
凭什么,只要兰摧玉觉得不对了,就可以随时把一切清零,好像可以重新回到最初?
可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丝毫不对,兰摧玉就一定会躲,会藏,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大脑空白,然后再粗暴地用独属于上位者的手段来解决一切。
他拼了命地想要在兰催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可兰摧玉却自以为是地想要将他彻底放生。
“傅寒灯……”兰摧玉因为他过分的平静而不安,傅寒灯喉头滚了滚,连续吸了好几口气,才又一次抬眸看他。
他眼神阴郁郁的,面色也沉得像水。兰摧玉观察着他,下意识把自己收得更乖更老实,懵懂的眼神看上去无辜极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忘记一切,倘若有朝一日,我遇到了这段时间结下的仇人,要如何自处?”
他试图用后果来告诉兰摧玉这件事有多荒谬。兰摧玉也解释的很认真:“不止是你的记忆,是我在你生命里出现的痕迹,除了那些高位格的羽化者,别人也同样不会记得这一切……不过到时候,他们应该不会与你为难了。”
“所谓存在的痕迹,是指我的修为也会一并消失?”
“当然不是。”兰摧玉道:“但以金丹时期随遇而安的心境,应该不会想那么多,你的小日子会过得更好,也能多活很多年。”
“祖师……”傅寒灯慢慢扯开了唇角,神色近乎扭曲,阴恻恻地道:“考虑的可真周到啊。”
兰摧玉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的好坏,他便忽然转了语气,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都只能再活一年,我要跟你成亲,从此以道侣身份自居,你愿还是不愿?”
“……”兰摧玉下意识道:“我是器道之身,无法与你结为道侣。”
“我说了,是成亲。”傅寒灯道:“只是以道侣身份自居,不涉及任何道果或规则权柄。”
兰摧玉微微垂眸。
傅寒灯仿佛能一眼看透他的内心:“不问以后,不谈永恒,只说现在,你若不愿,我便交出执剑人身份,从此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他当然知道,道侣对于兰摧玉来说太重,以自己如今的资质还不足以承担。
兰摧玉防着他,情有可原。
可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道,而是能够伴在兰摧玉身边的那个“侣”。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傅寒灯说,同时将被子朝他脑袋上一蒙。道:“睡觉。”
兰摧玉:“……”
他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缩在被子里,傅寒灯也静静在黑暗中平息胸腔内的郁气。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动静。
浩浩荡荡的灵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早就开始朝着回春谷赶来的三大派,与各大城,在得知他抢了量天阁的灵舟之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汇到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傅寒灯睁开眼睛,长剑已从灵府冲出,蓄势待发地激出一阵无形的嗡鸣。
与此同时,空中密密麻麻的灵舟,还有或御剑或骑兽或行车赶来看热闹的散修,皆感觉到灵台的本命器轻轻战栗了一下。
他抬手握剑。
从故意挑衅量天阁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事情不可能就此善了。
涉及兰摧玉之事,他们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快到那些刚死没多久的羽化傀儡,都还没来得及重新下凡。
好事。
朱吾自然也感应到了外面快速汇来的人群,神识覆盖之中,全是汲汲而来的修士。
他倒抽了一口气,扑过来便准备砸门,可门上阵法却忽然膨胀了一下,下一瞬。傅寒灯的身影便已经破阵而出。
房门完好无损,里面的兰摧玉也没有任何动静。
朱吾下意识道:“我早就说过,你抢那种万年大派的灵舟,是要引起众怒的!还不快请兰尊……”
掌心剑痕一阵灼热,朱吾猛地甩手,嘶了一声。
“废物。”傅寒灯道:“这点小事便慌慌张张,还妄想能护得住他?”
“……”这跟护不护得住没关系,兰尊若跟着他们这些名正言顺的追随者。敢抢的人根本没几个。
他没开口,但眼神明显透出了这些。
傅寒灯冷笑一声,整个人携剑破顶而出。
灵舟上方的阵光尚未来得及合拢,便被一道冷厉剑息重重撕开。傅寒灯立在舟顶,长剑在他足下骤然一旋,剑尖朝外。
无数道剑影仿佛猝然惊醒,转瞬从他脚下铺展开来。
东、南、西、北。
四方天幕同时一震。
巨大剑影一把接一把地撑天而起,剑锋朝下,携着旧日神兵的古老气息,悍然钉入灵舟四方,
每一柄巨剑落下,空中便荡开一圈无形涟漪。
不过数息,整艘量天阁灵舟便被笼在一座巨大的铎形剑阵之中。
阵形如铎,剑影作壁,悬而不鸣,却叫所有人的本命器同时失音,也将那些正在靠近的灵舟、飞剑、灵兽与车辇,直接震慑在半空之中。
再往前一步,就像是要自己撞入古剑残锋之下。
傅寒灯立在阵心,霜青色衣袍被高空罡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神色森然,眼神冷戾,一字一句。
“越界者,死。”
第77章
凌霄派的灵舟上,郑云舒随着众多弟子一起,屏息凝望着立在上方的傅寒灯。
仅三十年过去,她几乎无法将面前这个狠戾而疯狂的大修和当年那个温吞和善,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谨慎小心的金丹散修联系在一起。
“真的是神游……”
四周传来隐隐的嘘声,离得最近的人,因为那些垂直落下的巨大剑影而倒飞出去,勉勉强强地稳住身形。
曾经在沉沙城中或见过他,或与他交过手,或在那几次大战之后活下来的人,也都有些不敢置信。
可傅寒灯此刻的样子,却叫更多人清晰地意识到,祖师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供奉在祠堂里空荡荡的名号,也不再是画卷之中遥不可及的旧日传说,那是真真正正足以改换一人命数的无上造化。
三十年前,傅寒灯不过只是一个无门无派,连大一些的风浪都要避一避的小金丹,可如今,他立在万剑阵心,脚踏悬铎残影,竟能以一己之力,拦下九州大派乌泱泱赶来的上千灵舟,数万修士。
谁看了不心惊?谁又能不眼红?
有人忍不住低声:“若当年在落星城遇见祖师的是我……”
旁边的人安静不语。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若当年捡到悬铎的是他们。
若当年被祖师留在身边的是他们。
若那位高高在上的旧日天圣,也曾这样偏心他们,护着他们,指点他们,甚至纵着他们……
如今立在阵心,令天下本命器战栗的人,会不会也是他们?
郑云舒心中也满是后悔,她当年实在是见识浅薄,倘若能够及时将祖师的异常报告宗门……或许,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也早已晋升元婴。
可近三十年过去,她依旧只是小小金丹,当年那个还不如她的散修,却已经……成了神游。
那是怎样望之不及的能力啊。
“他竟然……能将悬铎的力量利用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