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派的灵舟上,元如晦一脸老态,心情也是复杂至极。
明明只是小小神游,可却已经能够靠着悬铎的能力,展现出位格级别的力量……若非祖师恩赐,又怎么可能?
郑飞絮的面色也微微凝重了下来,她上次见到傅寒灯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的古神遗骸,那个时候,傅寒灯固然借用古神残权阻止了不少人,可他自己也承受了巨大反噬。
本以为,出了天缺之后,三大派终于有了可以制衡他的能力。
可万万没想到……悬铎,在他身上复生了。
这等运气,足以令每一个修仙之人嫉恨到发狂。
祖师到底为什么护着他?他到底凭什么能嚣张至此?!
沈怀壁,萧临渊,商砺川,晏沉舟,闻玄度……这些近登虚的顶尖大修,也都沉默地凝望着量天阁的那艘巨舟,还有巨舟顶上的年轻修士。
谁也没有想到,三十年过去,所有人,竟然连这小散修的身,都无法再近。
“那是……傅叔?”
凌霄派后方的小灵舟上,一个少女怔怔抬着头,神色间满是迷茫。
一旁有男弟子皱眉朝她看了一眼,道:“你认识那叛徒?”
傅寒灯的名声在九州并不好听,确切来说,自打他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又在各派围堵之中一次次强行脱身之后,这个名字便已经传得越来越不像话,尤其是在这种大剑派的弟子之间。
有人说他是挟持祖师的叛徒,有人说他趁着祖师灵性不全,以邪术蛊惑祖师心神,更有甚者,说他之所以能够修行如此之快,是因为窃取了祖师气运,夺了本该属于祖师的通天之道。
三十年下来,故事越传越荒唐。
可越荒唐,信的人反而越多。
毕竟一个无门无派的小小散修,若无邪法,若无蛊惑,若无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凭什么能将那位旧日天圣留在身边这么久?
又凭什么能从三大派、量天阁,遗匠盟,乃至诸多羽化者手中,一次次全身而退?
顾小冉下意识低下头,不敢说话。
她其实清楚,归根结底,这些所有的传言,揣测,还有那藏不住的恶意,全都是因为嫉妒。
她抚了抚胸口的细颈小瓶,身上还有傅寒灯当年留给她的地阶甲胄,叔叔告诉她,傅叔得到的那片螭鳞,顶多只够出三件甲胄,不可能每件都是地阶,可他却留了两件给他们,全是地阶。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兰摧玉对整个修真界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傅叔把她和叔叔当成了家人,所以,她也要永远记得傅叔的好。
“傅小友。”元如晦到底是整个仙门辈分最高的人,他缓缓上前,身影悬于虚空,道:“听说你有意入主落星城。”
“那城虽好,可也不过只是一个偏远小城,老夫做主,送你十宗十城,助你成为一代宗师,你可愿暂缓干戈,请祖师出面一见?”
此话一出,四周不少修士的呼吸都是微微一滞。
十宗十城,一代宗师……莫说一个散修,便是许多大派长老听了,也未必不会动心。
“十宗十城。”傅寒灯却只是嗤笑一声:“倒是够你们死得整齐。”
“傅寒灯!”立刻有声音传出:“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傅寒灯偏头看去,眸中重瞳隐现,下一瞬,那说话的修士便陡然灵台嗡鸣,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地朝后跌去。
身旁几人下意识想扶,却在触及他肩膀的一瞬间,同时感觉到本命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脸色齐齐一变。
傅寒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只是屈指弹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元如晦微微皱起眉来。
上次在古神秘境之中,傅寒灯虽然同样反感别人靠近兰摧玉,可怎么看,都还称得上是一个体面正常的年轻人。
虽凶,却有缘由,被逼急了才会露出一口獠牙。
可如今,他却主动而清醒地站在高处,肆无忌惮地对旁人压迫,震慑,甚至羞辱……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护主,更像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无法再克制的扭曲与癫狂。
笑着玩火,再笑着把火烧向每一个妄图靠近他的人。
是自秘境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么?
元如晦修行多年,自然清楚修士的心性不会无端大变。
他重新望向傅寒灯,道:“看来是我等误会了,小友无意入主落星城?”
“我若要城,自会自己去抢。”傅寒灯道:“要宗,也能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赏我?”
几个大门派的掌门脸色纷纷沉了下去。
元如晦身为琅华祖师,无论年龄还是威望,都是九州第一。这傅寒灯,竟然再三折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映寒忽然冲了上去,长剑直指傅寒灯,道:“何必与他废话,九州大修一起上,看他还敢如此嚣张!”
傅寒灯的眸子微不可察地亮了起来,唇角也跟着扯出了大大的笑容。
仿佛终于等来了最想要的东西。
“你闭嘴!”沈怀壁直接伸手,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他明显也注意到,如今的傅寒灯不太对劲。
他手持悬铎,剑影如壁,可却好像随时能够化为利刃刺向四周。
这小子,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发疯……
他分明是在等,等有人先动手,等他们亲手把这场围堵变成一场名正言顺的杀局。
沈怀壁盯着傅寒灯唇角的笑,后背竟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当年古神遗骸之中的傅寒灯,尚且可被称作困兽犹斗。可如今,那分明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剑,在嚣张地等着第一个胆敢以血试锋的人。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修士占领,还有人在不断赶来,可傅寒灯始终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睨着面前汲汲营营的仙门之人,像是在看着一群惹人厌恶的蝼蚁。
“要打,就上,不打,就滚。”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浓浓的挑衅。
朱吾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情况,心中已经焦急万分。
他算是看出来了,傅寒灯完全就是疯了。
他手中握着悬铎,倘若真动起手来……这次,就真的是血流成河了。
如今再让他动手,兰尊留下的那些剑道后人,怕是都不够他砍的!
他想推门去找兰摧玉,可转念却又忽然想到——傅寒灯若杀了兰尊留下的那些后人,兰尊,是不是有可能与他决裂?
他先是一阵惊喜,可转念就想起来兰摧玉说他挑的西瓜是傅寒灯的功劳这件事……
那到时候,兰摧玉会不会说,傅寒灯之所以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朱吾没有想办法阻止?
“……”朱吾权衡再三,终于慢慢垮下脸,借着当年与兰摧玉常年呆在一起的因果,将一缕神念送入了室内。
外面,元如晦的目光微沉,但几个大派的掌门都明显在暗中传音。
打还是不打,他们心里其实也没谱。
打吧,能不能赢是一回事,万一惊动了祖师,他出来一看,又要给傅寒灯撑腰可怎么办?
可不打,被如此挑衅,又实在憋屈。
傅寒灯却是已经失去耐心,冷冷道:“既然你们不肯动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元如晦抬眸,傅寒灯已经抬手握剑,与此同时,四周牢牢钉死的巨大剑影也随之而动。
众人脸色齐变。
可傅寒灯那股毫不遮掩的杀势,却忽然微微一顿。
四周人皆不明所以。
傅寒灯面无表情地握着剑,听着下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刚刚睡醒,带着隐隐的软和与依赖:“傅寒灯……不见了?”
他的神识悍然扫向朱吾,后者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的房间,小小一个,很专心在修炼的样子,仿佛兰摧玉醒来的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兰摧玉扬起脸,神识朝上方扫了过来。
傅寒灯稳稳握着剑,在众人面前微微一笑,笑容里面的邪性与挑衅已经散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