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四周安静的人群,忽然震动了起来,“是祖师?”
“祖师要出来了?”
“祖师在何处?!”
……
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无数神识也在这一刻蠢蠢欲动,像是都想越过那座剑阵,窥探灵舟之中那位传说中的无极天圣。
直到傅寒灯轻轻抬手,压了一下剑柄。
钉在四方的巨剑齐齐震鸣,铎形剑阵骤然下沉半寸,密密麻麻的剑意如寒潮一般横扫而过,瞬间将那些试图窥探的神识尽数逼退。
顾小冉明显感觉自己的道基微微一震,周围的同门也纷纷脸色煞白,有几个甚至闷哼一声,直接跌坐在了灵舟的甲板上。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傅寒灯似乎在耐心地听着什么,可几个大派的掌门却是互相对视了一眼。
悬铎的剑意……竟然已经被他用得如此驾轻就熟。
“不是什么大事,用不到你。”傅寒灯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可与此同时,却强硬地驱动了四方的剑影。
量天阁的那艘灵舟,忽然动了。
不是绕路,也不是避开,而是就这样,朝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各派灵舟,生生碾了过去。
所有的阵法完全失灵,那一刻,所有人都体会到了遗匠盟那日,舟阵被强行破开的感觉。
不同的是,兰摧玉那日,破得是天地空域。
而傅寒灯此时,却是万器俯首。
在器道首尊,那把万人景仰的古剑面前,灵舟上的法器、阵枢、飞梭、悬铃,乃至众人灵台的本命器,全都被迫安静了下来。
量天阁的灵舟一路向前。
挡在前方的各派灵舟一艘接一艘被迫偏移。
有些是阵法失灵,有些是舟身剧颤,仿佛是所有阵法,包括舟体本身也在无声避让。
傅寒灯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他站在那艘破阵的小舟上,看着遗匠盟船身上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留下的磨痕,还有炉火熏炼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事到如今,他依然记得,遗匠盟的船身有多大,上方的细节有多清晰,还有那些黑衣器修带来的压迫有多深。
那一年,兰摧玉说,“小寒灯,看清楚了,你离本尊,还差几步。”
他看到了一道天堑。
为了跨越这道天堑,他无数次豁出命去。
如今,他站在这艘巨大灵舟的最高处,凝望着两旁被生生挤开的仙尊、城主、散修……
这些人有的成名数百年,有的执掌一城,有的坐拥万千弟子,有的距离羽化也不过一步之遥……
他们全都被迫在为他让路。
傅寒灯觉得自己应该大笑三声,可他心中,却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所谓天堑,走到近前,也不过如此。
九州依旧无人承认他的资格,兰摧玉依旧不属于他……他们之间的天堑,根本不是修为上的差距可以弥补。
就在这时,元如晦忽然在一侧跪了下去,高声道:“琅华剑派元如晦,携众弟子拜见祖师!求祖师屈尊一见!”
其他人忽然反应过来,郑飞絮也跟着跪了下去:“凌霄剑派郑飞絮,携众弟子拜见祖师,求祖师屈尊一见!”
“太阿剑派萧临渊,携众弟子拜见祖师!”
“遗匠盟,拜见祖师!”
“回春谷,拜见祖师!”
“婆娑城,见过始祖前辈!”
……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起初只是三大剑派与量天阁、回春谷这些与兰摧玉渊源最深的宗门,随后,那些仙城、散修、世家、旁支道统,也像是终于从震动之中回过神来,纷纷于舟上、剑上、灵兽背上躬身拜下。
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灵舟与修士,在这一刻,同时朝着一个方向,或跪或拜地低下头去。
“拜见祖师——”
声音层层叠叠,犹如滚雷一般漫过云海。
兰摧玉半撑着身体,茫然地朝外面望着。
傅寒灯静静站在上方,脸色冷漠而平静。
万器俯首,千舟退避,可他,依旧还是挡在兰摧玉面前的那个影子,一道强行挡在兰摧玉面前的一道障碍。
他们每次看向兰摧玉的时候,都会绕过他。
没人在乎他的想法,也没人在意他是否愿意,就连兰摧玉,也只是被这一声声的朝拜唤醒,准备要理所当然地走向那些人。
他看着对方缓缓从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扬起脸朝上方看。
他们用神识对视。
傅寒灯再次开口,用的是共契传音。
“想清楚了?”
兰摧玉怔住。
“继续跟我在一起,还是,随他们回山?”
第78章
共契里面的传音和普通的传音稍微有些不一样,那声音像是贴着耳骨,又像是贴着骨缝,近得仿佛没有任何距离。
可傅寒灯说的,却分明不是一句亲密的话。
他用这样近、这样深、这样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得却是饱含逼迫的话……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兰摧玉本来就刚刚睡醒,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昨晚跟他说过的话。
不是说,三日内给出答复么……
朱吾的声音也跟着传入他的耳中:“兰尊,这些人可都是您的剑道后人,您的香火旧族……他们追着您跑了那么多年,人都堵在这里了,若您再不出面一见,只怕他们更要觉得,傅寒灯欺师灭祖,挟持祖师,不定怎么在外头编排他呢。”
朱吾自然是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共契的,他的目的就是把兰摧玉推出去。他觉得如今兰摧玉之所以那么在乎傅寒灯,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些年一直跟傅寒灯在一起。
傅寒灯把他身边的位置占得太满。满到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旁人。
可但凡给外面那些人一个机会,让兰摧顺亲眼看一看,他的香火旧族,他的剑道后人,让他深切感受一下外面究竟有多少人还在等他,敬他,念他……他未必还能记得傅寒灯到底算什么东西。
而且,他觉得兰摧玉现在着实有些过于在意傅寒灯了。
他早晚要重临九霄,早晚要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而他跟傅寒灯现在的关系……极有可能会坏了他的道果。
“而且。”察觉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朱吾再次道:“您当年是何等风采?九霄之上,万道俯首,天上地下,众生来去,他们穷尽一生,也难以追上您半寸余晖。”
“可如今……您却囿于一人一剑……这如何不令那些后人担心?”
“傅寒灯护您,本是情分,可若仗着情分您做主……那可就是僭越了。”
兰摧玉睫毛微微动了动。
傅寒灯面无表情。
他当然也听不到朱吾借着旧日因果与兰摧玉的传音,即便他如今手握悬铎,可毕竟对上界规则级别的力量所知不详,抠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朱吾是在用什么方式与兰摧玉偷偷交流。
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方才兰摧玉的神色是有些迷茫的,可如今,他却好像在一本正经地思考什么。
他再次朝朱吾投去视线,后者依旧本本分分,看上去老实得不得了。
留在他身上的剑痕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他并未想过要带走兰摧玉……
现在是什么情况?
量天阁的灵舟依旧在缓缓向前行进。
傅寒灯站在上方,面容冷峻,霜青衣袍在高空猎猎翻卷,长发也被云风卷得四散飞扬。他立在万剑阵心,整个人像是高悬于云海之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战旗。
四周的人依旧保持着朝拜的动作,天风从这漫天人影之中横穿而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傅寒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朱吾这家伙,到底跟兰摧玉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