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因为你。”偃珩道:“你几万年的修行,若因他毁了,我岂不是会成为仙界唯一的老怪物?”
“所以,你不是真心为他好,你是知道我在乎他,故意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来劝我跟他分开。”
“……”偃珩吐气,道:“是,但这并不代表我是在骗你。”
“我也没有说你在骗我。”兰摧玉一边用脑子想,一边用语言整理:“傅寒灯,想用自己的性命,送我归位……他,他说过,百年内送我……”
“他肯定感受到了悬铎的存在,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从那具身体里面挤出去,百年……大约是他觉得自己能压住悬铎的最久时间了。”
偃珩的话语很快,显然一路赶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清楚要怎么劝说兰摧玉了。
“你跟我走,我们回仙界,我想办法帮你修复本源,没必要非要借谁的身……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嗯?”
兰摧玉没有说话。
他走到了亭子边缘,坐在护栏的长椅上朝外面的湖水看,像是有什么还没想清楚,又像是在懵懵懂懂地接受某种陌生的疼痛。
偃珩拧起眉,他走到兰摧玉身边,道:“你们在一起,也不过只有三十年,你对他所有的偏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当年与悬铎的因果……你给他的已经足够多,让他留在这里,让他安享晚年,让他以傅寒灯的身份好好过这一生……”
“我当年是昏了头……”偃珩望着他,道:“你说那种话……”
——“祝大家……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我真是在上面呆久了。”偃珩道:“我那个时候,甚至都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兰摧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做你的无极天圣,我做我的匠道祖师,我们只问道,不谈情……你不过醒来三十年,就被一个小子迷了心智……竟然,妄想与他结为道侣……你必须要跟我走,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这是在救你。”
“你只是想把我从他身边偷走。”兰摧玉说,泪珠沿着脸庞滑落下来,他道:“你没安好心。”
偃珩在他身边坐下,手捏着袖口,忍住为他拭泪的冲动,道:“我安没安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说他不爱你,我也没有扭曲他对你的情意,我甚至告诉你,他想为你去死……”
“我告诉你一切,让你避免糊里糊涂去成全他的深情。”偃珩缓了缓呼吸,道:“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傅寒灯这样的人,飞蛾扑火,放在人间话本里面,是很动听。”
“可你是话本里面那些活不过百年的凡人吗?你见过多少次沧海桑田,王朝兴亡,那些剖心剜骨,惊心动魄,瞬间燃到极盛,那之后呢?还能剩下什么!”
“他傅寒灯是情深意重,放在话本里够得上一句至死不渝!可这样的事情落在你身上,能称得上是圆满吗?!”
“你打算用着他的身,他的骨,拢着那从他身体里归来的最后一片,用无穷无尽的岁月去回味这一瞬间吗?你想以后每一次握剑,每一次睁眼,每一次静心,都想起他死在了你们最相爱的时候吗?!”
“……你会毁了自己的。”偃珩道:“我不能看着你走向那种结局,即便那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兰摧玉不在意他,什么都好说。
可兰摧玉如今已经对他偏爱到了这种程度,他不能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兰摧玉。”偃珩看着他空茫的双目,再次放轻声音,道:“若他活着,你们即便分开,也是各自安好,百年,千年,万年……彼此念着未来的缘分,总有一天,这份情意会淡下去……”
可若在燃到最烈的时候失去。
情之一字,将成为最歹毒的诅咒,成为他未来除不去的心障。
“真的,可以取出来?”
“只要你愿意配合。”
兰摧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他像是在为自己和傅寒灯担心,又像是在努力地要想明白什么。
“兰摧玉……”偃珩说:“你这是在救他。”
“可那样……他会不会很难过。”兰摧玉道:“他,他不喜欢跟我分开。”
“……”偃珩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第82章
兰摧玉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傅寒灯完全就是祸害他来的。
他把一个原本高高在上,不需要体会情爱的神,硬生生拖入了爱憎嗔痴的泥沼之中。
面对傅寒灯的事情,他无法再如以前一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偃珩阴沉着脸,越想越觉得傅寒灯委实该死。
但如今,他又没办法真的对傅寒灯动手……等日后,兰摧玉不再把他当回事的时候,有的是机会要他的命。
回小院的时候,兰摧玉始终安安静静的,他好像还有什么没能完全想通,偃珩也不可能完全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在越来越靠近小院的时候低声道:“是傅寒灯重要,还是你几万年的道途更加重要?”
“当然是我的道重要。”
提到这件事,兰摧玉再次变得理直气壮,偃珩慢慢放下心,唇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还好,他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兰摧玉接着道:“只有走到足够强的位置,我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才能将所谓不得两全踩在脚下。”
偃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你还是,想要傅寒灯?”
“要。”
不是想要,而是要。
那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偃珩越发觉得自己刚才话都白说了,他抽了抽唇角,停住了回小院的脚步,再次把兰摧玉拉到一旁,道:“我刚才说得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如果继续下去,傅寒灯会死。”
“我不想他死。”
“不想让他死,你就应该跟我走……”
“我也不想跟你走。”
“?”偃珩盯着他的脸庞,那上面分明还有湿润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偃珩差点被他气得厥过去,他不得不再次深呼吸,道:“我已经帮你想好了,我们回上界,我想办法帮你……”
“为什么要选你帮我。”兰摧玉道:“你只是备选之一,但我不一定会真的选你。”
“除了我之外,你还能选谁?!”即便是偃珩这种好脾气,此刻也有些火冒三丈:“殷执虞?还是下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辈?或者散仙一脉?如果要选,我怎么也是要排第一的吧?!”
“我心中的第一位是傅寒灯。”
“……”
偃珩不想说车轱辘话的,他缓缓道:“你会害死他。”
兰摧玉看上去似乎又有点想哭,他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偃珩告诉自己应该要再次趁热打铁,可他想到兰摧玉在亭子里怔怔落泪的样子,又忽然生出了几分荒谬。
“……你哭什么?”
兰摧玉一时没出声。
他好像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在听到偃珩每次说起,傅寒灯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要把命都交给他……他就会觉得,好难过。
他想了半天,也只是有些笨拙地道:“我,觉得感动。”
“……”
偃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兰摧玉是在心疼傅寒灯,是终于想通了,准备放手了。
实在天真。
他抬手扶额。
在剑中绝域被伤到的灵台似乎又在隐隐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