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微微拢着眼睛,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兰摧玉,你……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痴男怨女里面的那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蠢货,懂吗?蠢货!明白吗?非常蠢!”
兰摧玉一时竟然没有反驳。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并不知道旁人陷入情网之时都是什么样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必然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样的,他现在……会舍不得离开傅寒灯,傅寒灯去哪儿,他都想跟着,傅寒灯生气了伤心了,他也会觉得心里皱巴巴的……
这在旁人眼中,很蠢么?
偃珩本以为他会反驳。
但兰摧玉在该接受建议的时候是真的会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更生气了,甚至忍不住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你,兰摧玉……你,你要是真的喜欢傅寒灯,就应该阻止他,你竟然觉得感动……你这跟眼看着别人把自己炸成烟花,还要夸那烟花放得很好看有什么区别?!”
“你是说……”兰摧玉道:“我不是真的喜欢傅寒灯?”
“……”
偃珩沉默地朝前走去。
几步之后,他似乎很想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转身朝着小院的反方向走去。
但很快,他就再次转了过来,盯着兰摧玉的眼睛,道:“……你,你,你能,劈开第九境,是有原因的。”
“你能无极天圣,也是有原因的!”偃珩说:“傅寒灯跟你在一起,他才是最倒霉的那个,让他去死好了,死吧,都死!”
偃珩走了。
兰摧玉皱着眉,慢慢朝小院走的时候,刚好看到商砺川匆匆跑出来,见到他躬了躬身,行了个礼,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要留下,可最终还是追着偃珩去了。
走的时候频频朝兰摧玉看,一脸为难地对兰摧玉表达着自己的不舍。
显然是两位祖师爷的不合让他操透了心。
兰摧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觉得自己如今可能也是商砺川这副表情,只要遇到傅寒灯的事情,他就会变得很为难。
……很蠢么?
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回小院。
朱吾远远看到他,匆匆跑上来,旁敲侧击:“兰尊,偃尊跟您说了什么?”
“……”兰摧玉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微微抿嘴。
朱吾恍然,又有些惊喜,低声道:“明白了……”
不能给傅寒灯听到?他个头仅到兰摧玉腰上一点,此刻露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更低声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兰尊愿意跟偃尊走,就等于答应跟他走。只要回了上界,下面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还有死皮赖脸的人,就再也不能影响到他们了。
兰摧玉皱着眉,没有出声。
走回小院的时候,傅寒灯依旧坐在石桌前在刻木头。兰摧玉想着他给自己的那些许诺,说要亲手给他做楼舟,又要百年之内送他归位,他当时听到的时候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件事本身就是冲突的。
修炼与雕刻根本不可能完全进行,百年更像是傅寒灯许下的某种坚不可摧,实际目的只是哄他开心的伟大宏愿。
他高兴了,这句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可傅寒灯……如今却真的在一边雕刻,一边修炼。
朱吾本来巴不得能在傅寒灯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即便傅寒灯再受宠爱又怎么样?兰尊总还是属于仙界,属于问天台,属于他修了无数年的那个道。
可从兰摧玉的眼神之中,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虽说寒暑痛痒都不过是一念浮尘,可这层尘,总要亲手拂开才知轻重。
真正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往往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即便看过沧海横流,尝过爱恨嗔痴,明知前路有劫,有不得两全,却依旧可以在尘埃满身之后,继续往前。
兰摧玉不是会故意克制自己的人,倘若他当真本性如此,处处约束,步步避难,也不可能走到无极天圣。
他明知道世间有别离,明知道情之一字最易成劫,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入其中。
因为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此刻可以喜欢傅寒灯,也相信来日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能从这场劫中脱身。
所以他不吝啬在这场感情里面的每一寸付出,也不违背自己此刻的每一分天性,他任由自己懵懵懂懂地留在这里。
他不是避劫成道,而是入劫之后,依旧可以成道。
朱吾难得体贴,把小院留给了两人,转而去了顾清风先前住过的院子。
傅寒灯依旧在安静地握着手中的刻刀,一片又一片的木屑从上方落下来。
他在刻一个窗棂。
其实没什么用,不能帮兰摧玉重回九霄,也不能帮他增长灵性。
他只是觉得,等这座楼舟做好,兰摧玉每次推开窗扇的时候都会想到他。
其实他也知道兰摧玉如今为何这般黏他,或许出于喜爱,可更多的,其实也是因为他站得足够高。
朱吾骂他把兰摧玉变得很不对,可事实上,他哪有什么资格把兰摧玉变得不像兰摧玉。
他千方百计地在兰摧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是因为他清楚,兰摧玉敢走近他,也总有一天,也会走过他。
兰摧玉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辨认着傅寒灯的眉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
直到傅寒灯抬头,“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不可能没说什么,傅寒灯坐在这里等待的时间里,已经把偃珩能做的所有态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着兰摧玉的脸庞,慢慢道:“那你为什么哭?”
“没哭。”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脸庞有些泪水浸湿之后特有的干涩,可应该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啊。
“你心里在哭。”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傻傻怔住了……心,也能哭么?
“我听到了。”傅寒灯说,“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他的事?一个人解决问题的思路终究有限,我虽不如你聪明,可……这件事毕竟跟我有关,对吧?”
若是朱吾在这里,肯定又要破口大骂了。
兰摧玉却迟钝地点了点头。
“或者,你想考考我?”傅寒灯弯起唇角,道:“那我就试试,嗯……偃珩把你丢下离开了,是不是?”
点头。
“……他,给我说了很多好话?”
如果偃珩开头就说傅寒灯的坏话,兰摧玉不可能跟他聊那么久,傅寒灯判断,偃珩极有可能会做出一副很了解他们的样子。
兰摧玉再次点头。
“可是你知道,不管他说我多少好,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带你走……你根本没上他的当,对不对?”
“嗯。”兰摧玉道:“不过他这次说的话很有道理,我……我有听进去一些。”
那为什么偃珩还是气跑了?
商砺川走的时候那副样子,傅寒灯大胆猜测他是被骂了。
他的睫毛微微半拢,像在思索,却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小扇子。
兰摧玉在桌子上趴了下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这样的姿势让他再次落在了傅寒灯的视线里面,傅寒灯像是没忍住,再次笑了一下,道:“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有。”兰摧玉道:“我想,帮你把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你愿意吗?”
如果傅寒灯担心被吞噬,这或许是唯一能帮他的办法。
让悬铎做悬铎,让傅寒灯做傅寒灯。
傅寒灯的呼吸缓慢地加重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刻刀,拇指摩擦着一侧刻好的小雕窗,道:“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兰摧玉道:“虽说,悬铎在你身体里,可以让你变得很厉害,可你若是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