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152)

2026-06-25

  “谁说我害怕了?”

  “……”兰摧玉眼巴巴但不说话,傅寒灯也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他道:“我没怕,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

  兰摧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能帮傅寒灯做的,似乎也就这么多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这次回来之后,兰摧玉依旧被照顾的很好,可傅寒灯分明与以前不一样了,就连兰摧玉,忽然也有些怀念起初识的那段时光。

  傅寒灯的刻刀又开始动了起来。

  兰摧玉看了一阵,忽然觉得眼睛疼,便撑起身体准备回屋。

  刚站起来,傅寒灯却再次开口:“你会离开吗?”

  “……我需要一个两全之法。”

  “……”傅寒灯再次停下动作,道:“什么两全之法?”

  “让你不死。”兰摧玉道:“我们也不要分开。”

  ……

  风从院中吹过。

  红梅花瓣簌簌而落。

  石桌旁边,两人一坐一站,傅寒灯的头发和兰摧玉的红衣同时被吹得朝向一边。

  风掠过去,衣摆与发丝都安静了下来。

  傅寒灯的眼睛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可却因为无痕,而显得有些深,还有空。

  “我……”他喉咙似乎也有些发痛,半晌才艰难地道:“我不会死。”

  他会一直活在兰摧玉的记忆里。

  他的楼舟也会一直陪着他。

  即便只有百年,他也会成为他生命之中的不可替代。

  或许有一天,兰摧玉想到他的时候,也会发上一段时间的呆。

  他知道自己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用担心会成为他的心障,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活在当下,可以自私地燃尽全部。

  他一点都不担心兰摧玉会痛不欲生。

  原来偃珩就是在用这种事逼他。

  他真是太小瞧兰摧玉了,也太高看傅寒灯了。

  兰摧玉做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章法,又岂会被旁人轻易拖着走?

  “傅寒灯。”兰摧玉站在桌前,傅寒灯坐在桌前。明明还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里却好像染上了无尽的垂怜与悲悯:“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想那么多。”

  “你小小的,又弱弱的,聪明是有一点点,可是我肯定比你更厉害的。”

  “我是无极天圣,我无所不能。”兰摧玉认真地说:“你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依靠我。”

  “我愿意保护你的。”

 

 

第83章 

  自打悬铎被唤醒之后,傅寒灯就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无比冷静安宁的人,像镜子一样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朝他看着。

  悬铎出现的时候他会消失。

  就像犯了一场大病一样,醒来却分明留存着自己被对方占据的那段记忆。

  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每次杀人都会越来越冷静的有什么不对。他曾经想过那或许是他的性格底色,或许他本身就没有多好,或许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天缺,或许因为他曾经做过试承者……

  他想过很多。

  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一把剑被唤醒的样子。

  他的确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那把剑彻底吞噬,却不是因为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而是担心,有朝一日他拼尽一切送兰摧玉回去……

  兰摧玉记住的,却只有悬铎。

  可当兰摧玉提出要把碎片与他分开的时候,他却有种过去将要被剥空的感觉。

  如果他真的跟悬铎切割干净,那他与兰摧玉在旧洞府的因果,做试承者之时意外得到的庇护,那些无意识之中的所有交集……岂不是全都不属于他?

  兰摧玉愿意给他时间考虑,可他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永远无解的悖论。

  他不愿意让自己被悬铎吞掉,又害怕自己被彻底分割。

  前者会让傅寒灯消失,后者却像是要告诉他,他能够走到兰摧玉面前,本来就与他本身无关。

  午夜,他独身坐在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坛从遗匠盟带回的玉髓春,脸上少见地露出了被困住的表情。

  瓦上忽然传来动静,傅寒灯转脸,便见到兰摧玉正沿着屋脊,有些困倦地朝这边走。

  显然是半夜想黏人又没看到他,迷迷瞪瞪就跟上来了。

  傅寒灯不得不伸手,放出灵力垫在他的脚下,直到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面前,才放下半开的酒坛,轻轻将人接在怀里。

  自打那日他逼着兰摧玉与他分房之后,兰摧玉就变得格外黏人,不管他去哪,都一定要跟着。

  有时候早起给他做个饭,也要打开共契喊一喊。

  无极天圣……怎么会可爱成这副样子。

  他拥着怀里软绵绵皱巴巴的爱人,脸颊蹭蹭他的额头,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就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沧海桑田。

  一阵夜风吹过的时候,酒坛里面的玉髓春散发出了淡淡的清香。

  兰摧玉忽然开口,含含糊糊的:“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嗯?”

  “我可以先不回去……”兰摧玉道:“器道,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说不准哪天,就找到办法了呢?”

  傅寒灯屏息。

  他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兰摧玉口中说出来。

  他为了跟他在一起,竟然愿意,一直做一把剑……

  “不过。”兰摧玉忽然睁开眼睛,道:“本尊愿意做剑,是因为本尊在乎你,本尊心甘情愿为你牺牲,可并不代表本尊本来就该如此牺牲。”

  他用强调的语气道:“本尊还是无极天圣,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那个位置的,即便暂时没有回去,也还属于那个位置,嗯……”

  他本来就没醒透,脑子糊里糊涂,话也说的糊里糊涂,“我的意思是……”

  “你愿意留下,是因为你想留下。”傅寒灯接过他的话,道:“不是因为你只能留下,也不是因为你本来就应该留下。”

  兰摧玉看着他,又被他轻轻揉了揉脸蛋,道:“我不会默认你低于我,属于我……我知道,你很珍贵,你能说出这些话很珍贵。你愿意为我暂时留下,也很珍贵。”

  他忍不住吻了吻兰摧玉的脸颊,带着沉溺一般虔诚与近乎疼痛的爱惜,睫毛也在微微颤动。

  兰摧玉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抱住对方的大脑袋,又摸了摸他的头,再次用认真的语气道:“你也一样。”

  “你愿意做很多事,愿意为我付出很多很多……可并不代表你应该。”

  “所以,我们都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傅寒灯几乎不敢呼吸,他轻轻将额头压在他的额心。兰摧玉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乖乖由着他亲近,一副等待认可与夸奖的样子。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去爱护。

  在傅寒灯眼中,兰摧玉或许高傲,却并非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如果他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用夺舍归位,那就代表可能只有这样一个方法。

  器道无法自主登天。

  他依附在如今的自己身上,是想着羽化之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千年万年……自己羽化之后,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像自己?

  傅寒灯一心想要送他回去,就是不愿他再如物件一般被人抢来抢去,可难道要让兰摧玉作为一件寄身之物继续依附他吗?

  即便是兰摧玉自己心甘情愿,可结果还是兰摧玉无法归位,兰摧玉失去了自由攀登的可能,兰摧玉将千年万年地保持残缺……而傅寒灯将会得到祖师,得到悬铎,得到所有人求而不得的一切,连同兰摧玉的退让与俯首……

  哪怕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