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压了压修为,假装自己是筑基初期,随后才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他这会儿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皱起了脸,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傅寒灯仔细去听,才发现他嘟囔的是:“本尊都这个位格了,睡一觉怎么了……”
或许是被自己的话说服,很快又钻在他怀里睡着了。
眉头鼓着两个小包,仿佛还在跟脑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傅寒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将人抱起来,在附近的客栈投了宿。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却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着自己是要打倒睡觉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剑灵,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这修行路还是要傅寒灯动,他这器道又无法自主飞升,只能等傅寒灯飞升的时候抢他的……
明知道无用,可或许是当年卷惯了,意识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自己一觉睡过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攒下的东西,就都要化为乌有了。
有人在轻轻拍着他,每次他的眉心刚拢起来,便会被轻轻揉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也贴了上来,那是一种极为让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质味道,仿佛能将他心头那些始终绷紧的锋劲,还有一路朝天的锐意,都短暂压下片刻。
傅寒灯……
他脑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不知为何,逐渐完全放松了下来。
客栈临街,一大早,兰摧玉就被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群的交流声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边所有的声音便立刻消失无踪了。
有人收了收揽着他的手臂,兰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是傅寒灯又在他床边设了隔音阵。
他又稍稍眨了几下眼睛,仍然带着困倦的视线悄悄落在了傅寒灯的脸上。
对方也在睡,呼吸绵长,睡容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兰摧玉的脑袋在上面滚了半圈,又朝着傅寒灯贴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五官。
傅寒灯的长相与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狭长而干净,睫毛也生得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按理说,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又总被那股温吞安静的气息压了下去,连好看都显得不声不响。
无害的像只兔子。
兔子灯……
兰摧玉伸出手指,拨了拨他的眼睫毛,后者睫毛动了动,原本安稳的呼吸有些乱了,兰摧玉收手,终于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似有无奈:“又怎么了?”
“摸摸。”兰摧玉并没有因为他睁眼就缩手,那毛茸茸的睫毛拨弄手指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兰摧玉又拨了两下,傅寒灯身体向后也无法制止,只能半拢着眼睛,声音微哑:“好了吧……”
“干嘛。”兰摧玉终于离开他的睫毛,又去捏他的脸,道:“你不高兴啊?”
傅寒灯一边把脸给他,一边有气无力:“高兴……谢祖宗赏。”
兰摧玉没忍住,笑出声。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傅寒灯的呼吸不自觉地压紧,对方的手很快从他脸颊下去,又去摸他脖子,柔软的指腹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微启嘴唇,换口呼吸。
他眼眸幽深,喉结滚了几下,不受控制地朝着兰摧玉靠近。
鼻尖相抵,傅寒灯睫毛又抖了几下,在对上那双干净到近乎无知的眼眸之后,忽然收紧手臂,脸庞交错而过,他略微用力地将对方按在了怀里。
强行压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与心绪,低声道:“再睡会。”
“还没睡好啊。”
傅寒灯闭紧了眼睛,一言未发。
出门的时候,客栈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兰摧玉一路走下去,才知道量天阁的灵舟昨天晚上就出发了。
白白失去了赚一大笔灵石的机会,他显得有些不高兴。
临仙镇的凡人很多,修士却也不少,兰摧玉出了客栈,虽然不知道哪跟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走在了前面,直到半刻钟后,他发现傅寒灯并没有喊他停下的意思,这才扭脸来看。
傅寒灯今日格外沉默,兰摧玉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用,不得不抬手拍他一下,对方这才回神:“怎么?”
“要去哪!”
“……”傅寒灯左右看了看,道:“你早饭想吃什么?”
兰摧玉气鼓鼓地扁着嘴。
“包子?”傅寒灯提议,发现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这才拉起他的手,找了家包子铺,并要了两碗稀饭。
兰摧玉捏着包子就开始往嘴里塞,咬到馅儿之后,鼓鼓的眉心才终于平下去,他眼睛眨了眨,又连续咬了两口,看出他吃得满意,傅寒灯便搅了搅他那碗稀饭,轻轻吹了吹,推到他面前,道:“小心噎着。”
兰摧玉一手包子一手稀饭,吃得心满意足,眉飞色舞。肚子里很快热腾腾的,刚才那点小脾气也就消失不见了。
付钱离开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道:“本尊对这里不熟悉,生活琐事还是要你多上心。”
……反正就是活儿我干,谱儿您摆呗。
傅寒灯点点头,顺手给他擦了擦脸颊沾到的一点馅渣,道:“知道了。”
不过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就能哄好的祖宗,倒也怪有意思的。
傅寒灯虽然灵石不多,但金子倒是足够兰摧玉挥霍。
成衣店里,他一件一件地来回试,人长得实在太好看,每一件穿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于是大手一挥:“这件要,这件也要,还有这个,这个……那个……小寒灯,你也买一件吧?从我醒来你还没换过衣服呢。”
“您给我付钱?”
“我给你出。”兰摧玉从他灵府里抓了块金子。
……再这样下去,他在凡界也会变成一个穷鬼。
傅寒灯到底还是进去了,兰摧玉给他挑了个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那白里又透着一抹极淡的霜青,像是冬日薄雪里沁出来的一般。傅寒灯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颜色过浅了点,兰摧玉却是非常霸道:“就这件,你平时穿得跟抹布似的,哪里像我兰摧玉的执剑人?”
“……”也不至于抹布吧。
竹门被关上,兰摧玉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傅寒灯往日穿衣多是灰黑二色,若是不去野外的话,一件衣服至少能穿两三年都不带换的。反正他自己会画清洁符,而且丙字院里面的穷修士也不止他一个,手头有点盈余,也全搁在五味斋了。
这样干净的颜色还是第一次穿,他在里面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是拢着的:“我觉得不太合……”
“如此才好与本尊相配嘛。”兰摧玉满意的声音传来,傅寒灯没说完的话也跟着咽了下去。
那抹极淡的霜青压在月白里,衬得傅寒灯整个人都干净了许多,原本总被灰旧衣裳压得不显的长相,也终于透出一点安静的俊来。
他走过来帮对方拉了拉肩膀,扯了扯下摆,将有些皱巴的地方抻开,傅寒灯却又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配……了吗?”
“配了。”兰摧玉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用宣布一般的口吻道:“日后你就是本尊嫡出的执剑人了!”
嫡什么?
傅寒灯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对方便已经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又去挑衣裳了。
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怪话啊……
出门的时候,傅寒灯的灵府已经塞了半个店的成衣,老板娘的脸都要笑裂了,一边恭送一边不断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兰摧玉也换上了新衣。
外面裹着一件暖烘烘的银灰斗篷,领口毛毛则是蓬蓬的纯白,里头是一件素银长袍,衣料细软,走动时隐约流动着一层冷光,整个人像是雪里长出来的什么贵东西。
傅寒灯跟在他身边,两人一个像月下旧雪,一个如雪上寒芒,走在镇上,竟意外地有些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