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吃什么?”傅寒灯后知后觉地开口,起身道:“我跟五味斋预定。”
“我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兰摧玉理直气壮:“这不是你应该想的事吗?”
“……”傅寒灯点了点头,低头取出了传声简,将菜点好之后,他便取出了伏霜木,准备分取树心。
兰摧玉开始在那边摔摔打打,动静一阵比一阵大,像是生怕他听不到。
傅寒灯终于抬起了头。
祖宗的表情气鼓鼓的,很显然是哪里没能顺他的心。
傅寒灯又看了一阵,兰摧玉仰起脸跟他对视,毫不留情地朝他瞪了过来,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愤怒。
“……”傅寒灯终于把心思朝当下拉了拉,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一边坐在他身边,一边将最后一碗乳露取出来,道:“怎么了?”
兰摧玉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稍微顺了顺火,道:“你如今应该知道本尊的厉害了吧?”
他嘴唇还带着一层白色的乳液。
傅寒灯怔怔看着,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取出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道:“当然……我都被吓到了。”
这话一说,兰摧玉的怒意顿时消退了,他思索了一下,道:“你是因为被吓到了?”
“嗯。”
被吓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兰摧玉身上的一些异样,他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有太多实感。
谁能想到呢,万道祖师……那样,近天道的人物,就在他身边?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空白的。
自打打退螭母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很恍惚的状态,一会儿觉得这不是真的,一会儿又感觉心脏无端收紧,那一阵又一阵的恐慌和无力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外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
元婴的讨好、宋归尘的逼迫,沈知机的恐惧,遗匠盟千军压阵,还有那一线令人窒息的天隙……
这都是什么啊。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一个金丹散修应该经历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甩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高位空间之中,脚下踩不着地,头顶也看不到天……直觉告诉他他应该退回去,退回自己熟悉的生活里,退回那个原本安稳、清楚、不会出错的平凡散修身上。
可却有什么时不时涌上心头,令他浑身战栗。
那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但,他不想走……
他看着兰摧玉的面孔,后者这会儿已经被完全顺了毛,很能理解地点头,道:“这两日的经历,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勉强,像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他其实知道,宋归尘颠三倒四的嘲笑未必有错。
悬铎、万道祖师……而他,区区一个金丹,一个金丹,怎么可能守得住……
但那个时候,他的嘴唇就像是被什么死死黏住了一般,他抗拒面对身边的一切,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舟内沉睡的兰摧玉。
为什么不是灵偶呢。
如果是小灵偶的话,他们就可以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他并不介意兰摧玉口出狂言,他也愿意一直照顾他……可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多自私,他只是在试图将兰摧玉的位格拉低,好让自己可以够得着……
他忽然不敢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因为自己卑劣的妄想。
“但你都见识过那样的力量了,难道还甘于永远做一个金丹吗?”
兰摧玉的声音再次传来,傅寒灯怔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朝着兰摧玉再次看去,近乎不敢置信:“你,你愿意……等我?”
兰摧玉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好像连抬头去看,都是一种冒犯。
没有他的允许,他甚至都不敢奢望,他会给他时间,会愿意等他一点点地追上他的脚步。
“这就不是你该想的事了。”兰摧玉才不会那么轻易给承诺呢,他很理所当然地道:“至少,本尊暂时还没准备换掉你。”
傅寒灯屏了屏息,又呆了一阵,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直接就要往灵室里钻。
兰摧玉却再次喊住他,道:“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强行修炼只会事倍功半,还可能再次使经脉受损。”
他在关心他……傅寒灯蓦地转过去,看向他,即便他清楚自己不该急于一时,可此刻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一线从高处垂落而来的悬索,明知道随时可能会消失……不想放手。
是的,他清楚,兰摧玉随时有收回那句话的权利。
他随时可以换掉他。
自己在比起其他人……又能有什么优势?
门口忽然传来动静,是五味斋的人送来了他点的餐食,傅寒灯立刻出门去接了,付钱之后提到屋内,兰摧玉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
“今日有糖醋小排。”傅寒灯一样一样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道:“蟹黄豆腐、清蒸灵鱼,碧玉时蔬,松仁玉米……还有火腿笋尖灵菌汤,我先给你盛一碗?”
兰摧玉已经自己拿起了筷子,一边点头一边问他:“怎么没有你的辣椒炒肉?”
……他还记得他爱吃的。傅寒灯忍不住再次看向他,须臾又轻轻将勺子放在汤碗里面,一起推到他面前。
兰摧玉便按照他的意思,先低头喝起了汤。
他在生活上总是有些笨笨的,还喜欢把不懂藏在理所当然里……每次都要等傅寒灯安排好再照着做,若是哪天傅寒灯忘了提醒,他还会因为怕露怯而大发脾气……
傅寒灯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落的鬓发,按捺了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兰摧玉还跟以前一样,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嘴巴,好像压根没留意到他的动作。
傅寒灯的手轻而易举地碰到了他的头发,然后,帮人拂到了耳后。
兰摧玉已经重新抬头,看着桌子上的好多菜,不知道应该从哪个先吃。
傅寒灯拿起另外一只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给他放到面前的空碟上,兰摧玉立刻又埋头吃了起来,还不忘歪着脑袋给他眼神,“你这次……”
似乎意识到自己一边咬骨头一边说话不太雅,他稍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唇角沾上了酱渍,表情却端得很稳:“你这次出去流了不少血,可以吃点东西补一下。”
虽说食补是不如灌药来得快,但傅寒灯现在也没那条件嘛。
傅寒灯越发不确定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端了个碗,轻声道:“你,你愿意……让我一直给你准备吃的么?”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他矜持地咬着嘴里的小排,直到慢吞吞地啃完一块,才吝啬地开口道:“看你表现。”
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要讨好他了?
兰摧玉总觉得这次出去之后,傅寒灯对他没有以前上心了……他又看向傅寒灯,带着些提点的语气道:“你若好好侍奉本尊,本尊也可以考虑不把你换掉。”
他说罢又用下巴示意,傅寒灯便又舀了勺豆腐给他放在碗里,兰摧玉表情不太高兴,傅寒灯忍不住弯唇,又重新给他夹了块小排,兰摧玉表情缓和,但还是先吃了一口豆腐。
似乎很意外豆腐也好吃,他眼睛亮了亮,一直把豆腐吃完,才去动那块小排。
明明不该……
傅寒灯给自己也盛了碗汤,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上,心中带着点说不出的欢喜,悄悄地想……
真的很可爱。
他很快喝了口汤,然后嘶了一声,手中的勺子也一下子砸到了碗中。这动静引得兰摧玉扭过脸来,当意识到傅寒灯干了什么蠢事之后,他噗地一下笑出声,道:“小心啊,很烫的。”
“……”傅寒灯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吹了吹手里的汤,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