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空荡荡的高台,商砺川也感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怎么搬走的?”
“原来,它身上的须弥法印,被锁住了……”晏沉舟缓缓抬头,喃喃道:“那我们以前,每天费那么多劲搬它,图什么呢?”
商砺川:“……”
“那么大的身子,几十个人天天擦……明明有须弥法印……须弥法印……到底是谁锁的?!”
……
小舟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炉子。
它一直不断地蹭着兰摧玉的脚边,直到傅寒灯把悬铎拿出来,它才开始贴上去蹭悬铎。
炉子跟剑的摩擦声实在是有些闹耳朵,傅寒灯只得又把悬铎收了进去。
顺手拎起它的一只炉耳朵,放在自己这边,拿脚挡着。
然后这炉子又开始蹭他。
“……”傅寒灯有些无奈了:“它什么情况?”
“你要被锁在台上端了上万年,估计也得这样。”兰摧玉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伸出手,发出了一阵嘬嘬嘬的动静,炉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贴着傅寒灯的脚不动了。
傅寒灯笑着把它收入了灵府,让它进去跟悬铎一起呆着。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他们又一次行于传送阵中,兰摧玉倒是还算精神,傅寒灯脑子里却塞满了东西。
“你要睡会么?”
“不是很困。”
“在想……偃尊?”
兰摧玉点了点头。
他今日不见偃珩,是因为那家伙极有可能会问他现在的情况,兰摧玉又不想跟他说自己寄身于剑的事情……而且他现在记忆缺失太多,完全不记得那些故人都是什么干系,更忘了以前是如何相处的。
谁知道对方背地里会不会嘲笑他。
“不过肯定拦不了太久。”兰摧玉想的有点烦,直接便缩着身子朝小舟里躺,傅寒灯又忙伸手,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拿斗篷裹着,道:“他若要来下界……会通过什么方式?”
“傀儡,寄物……他如今是匠道道祖,得授神工天域,那里存有坤元离火,他若真身下界,整个神工天都要跟着失衡。轻则天火倾泄,重则天域崩塌,下界也得跟着生灵涂炭……”
傅寒灯固然也听过这方面的消息,可说得如此清晰详尽,却还是第一次:“做了神,便不能自由了么?”
“要看什么神。”这些都是仙界常识,兰摧玉倒是记得清楚,他耐心解释道:“一脉道祖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寻常羽化仙人,将修为下压,也是可以下界待上一阵,只是若一旦露出仙息,便可能招来天道镇杀,得不偿失,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待在上头。”
“……那,你呢?”
“我?”兰摧玉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忽然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我?我当年是无极天圣,我是近天道的存在,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爱生气……傅寒灯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今日,为何不让我去见偃珩?”
“他见你肯定是打听本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兰摧玉道:“说错了话,还不是丢本尊的人。”
他还是气呼呼的,傅寒灯只好轻轻将人搂紧,柔声道:“你说,偃珩为什么会发现你在遗匠盟?”
“……”兰摧玉想了一阵。
“上次黑水墟的事情,也是十分蹊跷。”傅寒灯道:“宋归尘的天垣尺动的时候,想必遗匠盟的万衡盘不会没有反应,但他却等了那么久才出现……说明他们一开始并未准备下场,有没有可能是,偃珩传得消息?”
兰摧玉望着他的脸,慢慢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
“那他是如何得知你在下界的呢?”
兰摧玉又开始想。
他感觉应该跟自己有关,但一时半会儿却实在想不出来,他的记忆残缺的实在太严重了。
“我以前听说,高位尊者的名号不可诵念……但匠道祖师的名字在书籍之上是可以查到的,故而往日也无人特别避讳……”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轻声道:“遗匠盟下场,似乎是我们在小镇谈论他的名字没多久……”
“刚才,在遗匠盟,你同样也提到了他的名字……”
兰摧玉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眼睛亮起,道:“对!我想起来了,我与偃……我们皆是道祖级的位格,而且器匠两道本就距离极近……所以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都会有所感应!”
果然如此。
傅寒灯之前虽然有所推测,可直到今日才终于确认,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遗匠盟怕是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若借傀儡下凡……我们要如何应对?”
兰摧玉抿了抿嘴。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上界么?”
“当然可以啊。”兰摧玉道:“只是我自己不行,需要有人带我才行。”
不然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找执剑人了。
他表情郁闷,傅寒灯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果然……偃珩今日两次下令遗匠盟,就是为了带他回去。
他又轻轻抱了抱兰摧玉,道:“我听说,临川城的年节尤其热闹,是近些年才新起的仙城,城里规矩也松,灯市能一路摆到护城河边。到时候有卖糖人的,卖热酒的,还有许多外地修士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过去摆摊。”
兰摧玉眼神疑惑。
“听说那边年节时还会放,满城灯树一夜不灭,夜里坐在楼上往下看,像整座城都在发亮……你若是嫌烦,我们去那边过年好不好?”
“可明天不就过年了么?”
“……我,我是怕他突然找过来,打扰你心情。”
“没那么快吧。”兰摧玉道:“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把炉子取回来了,你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地阶甲胄炼出来才行,这边灵阵不要钱,你最近也可以好好调息养伤……反正我们年后不是也要出去的么?你结婴要另找洞府,也没必要再换一个城了。”
“而且,落星城的年节,我也没经历过呢。”
“……”傅寒灯只能笑了下,又重新将他拥在怀里,眼眸暗暗的,语气却依旧温柔:“你说得是。”
第30章
此刻的量天阁,宋归尘和两位师兄一起,正屏息凝望着中间的通天尺。
他们已经借此物与谢师祖传了讯,可已经大半日了,这东西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站起来去外面飞一圈的时候,通天尺终于缓缓漫上了一缕细微的涟漪,一道人声懒懒传来:“何事?”
不等两位师兄开口,宋归尘便迫不及待地道:“天榜显影了!!”
此话一出,那边稍稍安静了一阵。
通天尺上,灵光依旧细微流动,几息后,那人才开口道:“新器?”
“不是新的,是一把古剑,还有一个奇怪的人……”宋归尘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去,闻玄度和沈知机都默默听着,间隙补上一句。
上界,万象镜海。
不断运行的星轨犹如无数条缓缓转动的命线,有人正躺在上方,身形跟着星轨缓缓旋转,神色却始终安静的像是躺在平地之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垂落,指尖偶尔擦过某一道星轨,便有极远处的一缕微光被悄然拨亮。下方镜海无风无浪,黑得像一整片沉默的夜,可就在“天榜显影”四字落下的瞬间,原本平整如死物的海面忽地漾开了一圈极细的纹。
那纹路并不急,也不乱,躺在星轨上的人微微掀开了眼。
他眼底并无多少惊色,只静静凝望着镜海深处。其间很快升腾起模糊剑影,继而又散成无数细碎星点,仿佛有什么不该再被照见的旧痕,隔着漫长岁月,短暂浮起又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