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52)

2026-06-25

  “古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落下时,身下几道原本平缓运行的星轨忽然偏了半寸。

  那人这才稍稍坐起身来。

  随着这个动作,镜海上空悬着的无数铜镜、星盘与古鉴竟也无声转动了一下,像是整座观象天都跟着醒了醒。四周仍旧安静,唯有下方海面不断显出细碎而凌乱的残影。

  “遗匠盟如今还以为执剑人是那位看不透修为的前辈。”下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沈知机的声音:“但我和师弟皆是观象一脉,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日螭林,执剑人分明是那金丹小辈!只是不知,那位前辈为何不自己执剑……”

  “此事何时发生的?”谢观澜开口,在得到准确的时间之后,忽然拂袖轻轻一扫。

  镜海之上,无数原本散乱浮动的残影顿时一滞,紧接着,又一层新纹重新荡开。像是某段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旧痕,被人沿着星轨重新捞起。很快,整片镜海的流向都变了,万千碎光逆行而上,最终缓缓收束在下界螭林那一日的异动之中。

  最先浮现的是一线贯穿天地的剑意,紧接着,是数人的注视与屏息……再然后,他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撑着剑跪在地上,唇间咳出了一缕鲜血。

  那抹旧痕稍纵即逝,谢观澜又重新捞了几次,却始终无法显化更多。

  看来,自己距离真正执掌万象镜海,还是差得很远。

  他缓缓仰起脸来,目光投向问天台的方向,神色有一瞬的失神。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人……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好不容易登上羽化之位,可仅仅不过三千多年,他便又……去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又变得那么高,那么远……

  “我们还弄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下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沈知机再次开口道:“是两个筑基弟子打听到的,他叫……余翠兰。”

  素来规律平缓的万象星海,忽然之间好像旋转的快了一些,谢观澜的目光,猛地望向了身畔的一枚尺形令牌,缓缓道:“你说什么?”

  “他叫余翠兰。”

  “谁叫余催兰?!”

  宋归尘只好又把刚才说过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道:“就是那个谁也看不透的前辈,他叫余翠兰……好怪的名字,我们也不清楚是不是打听错了……”

  “你们刚才说,偃珩下场了?”

  “是。”沈知机道:”遗匠盟去黑水墟就是偃尊的推手。”

  这一瞬间,刚才所有没往心里去的信息,忽然全部咬合在了一起。古剑、天榜、黑水墟、看不透修为的人、破开天地空域的小舟、偃珩亲自下场……就连那名字,都好巧不巧地落了一个“兰”字。

  “准备傀儡。“谢观澜的呼吸缓缓急促起来,眼中亮起一抹近乎灼人的光:

  “立刻,马上!我要亲自下去找他!!”

  下界,落星城。

  小舟出了传送阵之后,直接穿过界门阵,一路将两人载到了熟悉的兰居小院。

  兰摧玉已经睡着了,但眉头鼓鼓的,像是还在跟什么人生气。

  他以前定是什么都往心里去的人……傅寒灯轻轻抚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来,一路放回了小榻上。

  当今世上,虽登虚者仅有琅华祖师一人,可所有人都在说下一个登虚者要么是遗匠盟盟主商砺川,要么就是凌霄剑剑主郑飞絮。这次过去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商砺川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就连那高坐九天的匠道道祖……

  傅寒灯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团滚烫的热气,吞不下吐不出,可四肢却在一阵阵地跟着发冷。

  他本来发誓要尽快结婴,可结婴之后呢?便是他当真运气好,能神游,能通玄,能登虚……然后呢?

  他跟兰摧玉……跟那些上赶着想要给他当执剑人的人,依旧隔了无数个天堑。

  他闭上眼睛,将手指抵在眉心,用力捏了几下,感觉太阳穴,还有整张头皮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其实他很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兰摧玉交出去……

  可这个想法每次刚冒出来,他就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委屈犹如决堤之潮,轰地冲入了他的脑海——凭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要抢他的……他的……

  他狠狠用指节碾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给床上的人掖好被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倒是还行,他虽然也有点烦,但这段时间跟傅寒灯在一起,好像也养成了对方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悠闲劲儿,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哪哪都是舒服的,发现傅寒灯又不在身边,还戳了戳共契,半眯着眼睛拿脸蹭着枕头,对他说:“我醒了。”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傅寒灯心中急得要死,还是不得不温声回复:“厨房里我煮了粥,木傀儡一会儿就会端给你。”

  “你的伤好点了么?”兰摧玉道:“上次那女娃给的那个什么丹好像还不错,你有没有用?”

  “用了。”傅寒灯怎么可能不用,他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的灵性如何?恢复了么?”

  “本尊的灵性若想完全恢复,至少要等你羽化才行了……”兰摧玉在床上打滚,忽然发现有些舒展不开,于是又滚回来,道:“不过现在也够用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做新床?”

  傅寒灯一怔。

  “床有点小了。”兰摧玉说。

  他起来吃东西的时候,傅寒灯已经从灵室里面走出来,开始继续打磨那些树心。兰摧玉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激发了木气的傀儡也跟着他忙上忙下,人加傀儡一上午,就把树心磨得有模有样了。

  兰摧玉端了杯水走出去,傅寒灯喘了喘,两只手上皆是木屑,他示意兰摧玉先放回屋里,对方却已经直接端着喂到了他嘴边。

  傅寒灯:“……”

  他看着兰摧玉的表情,慢慢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兰摧玉却又伸手给他擦了擦汗,“我当你喜欢做这些事,怎么这次做得这么快?”

  他让傅寒灯做床,也是觉得他好像有点过于紧张了,虽然他是很希望傅寒灯能够好好努力,把他那些懒筋收一收,可这样下去,他当真到了结婴那一日,只怕更容易引发心魔。

  毕竟这修炼一道,越是强求,就越是容易毁在临门一脚。

  “我想着赶紧做完……带你出去买点年货。”傅寒灯笑了下,到底没直接把想赶快修炼的事情挂在嘴上。

  他如今的所有努力,于靠近兰摧玉来说都不过是追风逐影,实在羞于启口。

  见识过商砺川、偃珩那样的人物的态度之后,他甚至怀疑自己怎么敢跟他提红毫聘的事情的……

  魇着了吗?

  ……这兔子脸怎么又红了?

  兰摧玉百思不得其解,他俩今天又没亲嘴。

  “傅兄?”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跪了三天的顾清风半曲着腿,讨好地在门口点头哈腰:“祖宗早,祖宗,要不要一起出去买年货?我还给您订了三十碗金丝乳露,约好了今日可以去拿。”

  兰摧玉转身,便看到顾清风扒着门,他侄女扒着他,两人巴巴地朝自己看。

  “好吧。”兰摧玉没有拒绝的道理,他道:“你们进来等吧,让傅寒灯收拾一下。”

  几人一起出了浮生苑,顾小冉一路乖乖扯着叔叔的袖口,悄悄朝兰摧玉看。那乳露二十灵石一碗,她也只有往年生日的时候叔叔才舍得给买一份……这祖宗到底是什么人,叔叔竟然对他如此之好……

  过年的落星城果然热热闹闹,傅寒灯还给兰摧玉买了好几只小型烟花,让他拿在手里放着玩。

  那烟花上面定是施了障眼法,每一根都不一样,一会儿是小鱼哧溜跑走,一会儿是小鸟叽一下冲上天空,一会儿又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狗摇着尾巴,砰地炸成了乱蹦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