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灯拉开兰摧玉的时候根本没想太多。
他之前倒是也听说过,谢观澜对万道祖师极为崇敬,乃后世羽化里面最狂热的信徒之一,可之前毕竟只是传说,乍然见到一个羽化境、甚至半步道祖的仙人就那样直直对着兰摧玉跪下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受到了极大震撼。
兰摧玉往日与他极为亲密,第一次见面便允许他为他穿鞋……可原来,这些事情,皆是旁人舍弃尊严和体面都求不来的恩准。
那一瞬间的扯开,是他在下意识捍卫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谢观澜的举动却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若非他从冲过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警惕,此刻只怕已经被轰成了傻子。
“傅寒灯……”是兰催玉的声音。他躺在对方的怀里,双目紧闭,手指下意识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兰摧玉心急如焚,他自然清楚羽化对于金丹来说有多可怖,要是傅寒灯灵台被震碎……那他还怎么修炼?!他现在又没办法夺舍,傅寒灯完蛋了,他就只能另外找人,鬼知道下一个被悬铎认可的人在哪……
兰摧玉拂袖关上了小院的房门,同时加固了周围的阵法,直接带着傅寒灯入了灵室,将他放在阵眼之上,道:“傅寒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现在要进去帮你修复灵台,你要放我进去,知不知道?!”
傅寒灯没有出声,兰摧玉的额头已经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却在试图进入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阻止:“没,没事……”
还能说话。
兰摧玉立刻与他拉开距离,傅寒灯怔怔看着他焦急的面孔,下意识又拧了下眉,哑声道:“有点头疼……”
“你肯定还是受伤了。”兰摧玉再次将额头递上来,道:“让我进去。”
“不用……”傅寒灯呼吸发紧,道:“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观澜可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兰摧玉越发用力地抵着他的额,两人额头的皮肤都被磨蹭的有些发红,他道:“让我进去,傅寒灯,听话……”
他的神识终于得以进入他的灵台,一进去,就发现自己上次留下的浅层道痕还在,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一下子退出对方的灵台,道:“你没事?”
“……有,有事啊。”傅寒灯还在试图朝他怀里靠,眉头皱得紧紧的:“头疼……”
头疼也是正常的,要是被羽化境如此直面进攻还毫无反应,那兰摧玉真要怀疑他本源深处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宝了。
兰摧玉托起他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勾起灵室内的灵息慢慢安抚他的身体,道:“没事的,你现在是太紧张了,放松下来就会好了。”
他猜测应该是自己之前留下的那抹道痕护住了他的灵台…… 不然这小子这次真得完蛋。
灵台没受伤,头疼应该就是单纯被吓到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对方的太阳穴,发现他好像一直梗着脖子不敢把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又轻轻将人往腿上按了下,道:“放松。”
傅寒灯被按得僵了僵,试探地完全把头落在他腿上,立刻感觉那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指再次压上了太阳穴,他闭上眼睛,神识中的兰摧玉神色安宁,他不太会悲伤,就连关心都显得有些迟钝和笨拙,不似普通人那般温和细腻。
……果真是神明误落了人间。
傅寒灯缓缓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腹部。
兰摧玉微微停下动作观察他。
傅寒灯克制着呼吸和力道,身体在因为这样的靠近而轻轻战栗。
兰摧玉于是又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好了,不怕了。”
听到这句话,傅寒灯越发顺势将脸埋了进去,隔着衣服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颤声道:“那人……好凶……”
他身上,好香。
他难以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甚至怀疑对方身上到底有没有味道,可那股奇特的气息却在引诱他,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启开,想要借此汲取更多。
神……不是他一个人的……
谢观澜出现的猝不及防,在此之前,傅寒灯根本对此毫无防备,他以为自己只要防着偃珩就好了……
他感觉身体里面又开始涌出那股卑劣的冲动,他揪住兰摧玉的衣角,心中急得发慌,想要从他身上确定些什么,可想到自己如今连结婴都没有,便又是一阵难言的失落。
兰摧玉又拍了拍他的脑袋,目光落在他眼角的微红,眉头又皱了皱。
谢观澜这小辈着实有些没礼貌,居然把他的小执剑人吓成这样……他抿了抿嘴,眼底浮出一抹火气。
窄巷,突如其来的天雷不止是吓傻了宋归尘顾清风等人,更是引得其他修士飞快地朝这边围拢而来。
但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天雷所落之处已经空无一人。
顾清风本来是想追着兰摧玉跑的,可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忽然感觉周身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摘了一下,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倏地一换。他左右看了看,脸色发白地将顾小冉护在了身后,两股战战地看着坐在院内石桌上的仙人。
谢观澜生生扛了那一道天雷,虽然神念还在,但傀儡之躯还是遭到了重创,捂着帕子咳了几口血出来,苍白的面孔上是掩饰不住的阴郁。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时,后者顿时又是一阵慌乱,忙挡着顾小冉再次后退:“谢,谢前辈……这是何意啊?”
“傅寒灯跟他什么关系。”
“他……”顾清风看了看一旁安静如鸡的宋归尘,道:“他曾经,被傅寒灯救过……”
他这样说也没错吧,虽然一开始是兰摧玉救了傅寒灯,可后来傅寒灯把他带回小院,悉心照顾,两人算是互相救命之恩。
他也看出来了,这谢观澜对兰摧玉十分在意,若说兰摧玉一上来就救了傅寒灯,后来还那么疼他,甚至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这位前辈只怕又要当场发飙。
顾清风也是没想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兰摧玉面前那么疯,他方才那一下,显然就是冲着取傅寒灯性命去的。
谢观澜似乎怔了怔,他又咳了口血,一旁的赵初九急忙递过去了一枚丹药,被他抬手制止了。
傀儡之躯,坏了只能再换,普通丹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你是说,他是兰尊的救命恩人?”
顾清风急忙点头。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谢观澜已经发现,兰摧玉此刻的状态并不寻常,他消失了一千六百年,虽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指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难怪自己对傅寒灯动手,他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谢观澜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心焦,他一路走到顾清风面前,后者慌得眼泪花子都要飞出来了,他身后的顾小冉更是扁了扁嘴,差点哭嚎出声。
却见对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时之间竟温和的有些渗人:“那傅寒灯,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想去跟他道个歉。”
傅寒灯在榻上打了个喷嚏。
这是兰摧玉要求的,他觉得傅寒灯这么爱睡觉,被吓到了应该睡一觉就会好了。看到他打喷嚏,还以为他是冷,双手递来了一杯温水,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也包括关心。
虽然没那情绪,但动作却很认真到位。
傅寒灯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顾兄回来了么?那谢观澜不会对他动手吧?”
“不知道。”兰摧玉似乎并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傅寒灯稍微坐起身,道:“我已经没事了,还是出去找找……”
话音未落,他的神识便扫到了院外,顾清风似乎在示意顾小冉回去,自己一个人犹犹豫豫地敲响了小院的房门。
他开了门,顾清风便一路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试探:“傅兄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