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量天阁弟子双膝落地。
年长的人张狂大笑,执念深重者已泪流满面,宋归尘一路冲过阶梯,几次跌倒又爬起来,像笑又像哭:“天榜,天榜……我们找到了!一千六百年!天榜,我们量天阁的天榜——回来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我们这一代,把榜……等回来了。
……
沉沙城,巨柳下。
相抵的额头缓缓分开,傅寒灯眼底的那抹不安终于落定。
他感受着灵台识海之中的那抹与自己气息极为接近的灵息,道:“我们两个好像……”
“那也是你跟我像。”兰摧玉道:“我比你早了三万年呢。”
傅寒灯忍俊不禁,又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目光看着他的脸,眼底有什么堆得满满的。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再也不会与兰摧玉分开了。
“嗯?”兰摧玉忽然抬起了指尖,透过这滴血迹凝聚的肉身,看着自己的灵体,道:“我的灵性怎么好像,又恢复了一些?”
“是不是因为照微炉心?”
之前为了尽快结婴,那炉心一直没怎么用,可他结婴之后,就立刻把那把残剑和炉心一起放入了照器炉,这样他每次修炼的时候,兰摧玉的灵性都会得到最大恢复。
即便,因为兰摧玉以前的修为过高,那点恢复始终只是杯水车薪。
“不是。”兰摧玉从照器炉里把残剑取出来,上方的裂纹依旧存在,可裂口好像几乎完全合拢了,傅寒灯的眸色也是微微一闪,道:“这里……”
他伸手蹭着剑身某处,微怔道:“之前好像有个缺口……”
记错了么?
兰摧玉的视线也落在那里,他比谁都清楚这柄剑的情况,可现在,他明显感觉,哪里不对。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但一时半会,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总之是好事。”傅寒灯好像前所未有地踏实了下来,他重新将剑收起,伸手勾起兰摧玉的腰,道:“带你去高处看花灯!”
他飞身跃起。
夜风扑面而来,两人衣摆都在身后轻轻展开。
沉沙城中灯火如织,渡仙河上,花灯如许,一盏接一盏地顺流飘远,仿佛有谁在人间放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人一路来到了城中央最高的塔楼之上,傅寒灯似乎抑制不住心情,眉眼都亮堂了许多,他将兰摧玉在塔顶放下,拂袖扫开一处干净地方,先让他坐了下来,才语带愉悦道:“这沉沙城的花灯,不知可还入得了祖师的眼?”
兰摧玉一点都不示弱:“那本尊这契,可算哄好了你这小元婴?”
“……”傅寒灯给他说的喉头一哽,轻咳一声,脸有点红,却又忍不住伸手来抱他,兰摧玉被他抱在怀里,感觉他在自己颈间缓缓笑了一下,才低声道:“谢祖师疼,小元婴现在现在美得很。”
下方人声如潮,远处鼓乐未歇,火树银花、红绸愿签、河灯月色,全都被夜风一并吹了上来。
兰摧玉看着他发上的那浅青色发带,慢慢伸手,又拍了拍他的头。
目光重新投向苍茫夜色,却始终觉得哪里好像还没想通。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本该暗色的天,似乎正在被什么一点点地照亮。
他偏头,朝着右前方看去。
天穹之上,忽然裂开了一点金色竖痕。
那竖痕起初不过丈许,悬于云层之后,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将夜幕轻轻撕开了一线。可很快,那裂痕便在眼前不断朝上拔高、朝两侧延展,不过几息,竟已横贯整片天穹,像一卷被强行唤醒的古老榜文,正自九天尽头缓缓垂落。
与此同时,九州各地,所有修士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焚寂洲、朱明洲、中岳洲、苍梧洲、玄黄洲……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此刻正御剑而行,闭关吐纳,还是于城中饮酒论道,所有人的识海都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撞。
本命法器嗡颤不止。
苍梧洲内,谢观澜猛地从榻上睁开眼睛,翻身冲出了门口,脸色惊恐地凝望着那缓缓成型的巨大榜幕。
傅寒灯也缓缓朝着那处看了过去。
沉沙城的城主府内,梅花娘与鬼手真君微微睁大眼睛:“那是……”
城中的鼓乐还在继续。
却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了笑。
河边放灯的人怔怔抬头,半空中撒花的神女停在原处,连那顺流漂远的一盏盏花灯,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按了一下,齐齐慢了半寸。
除了量天阁的人,当今世上,绝大部分修士,都还从未见过天榜。
他们不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沉沙城的城主也是一头雾水。
天光已经尽数转金。
那金色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可逆转的威压,像是某种悬于天地之上的规则,终于被彻底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兰摧玉徐徐站起身来,掌心握住了自己的寄身之剑。
“那是,什么……”下面还有人在疑惑。
“不是烟火,那是——”
“快看啊!有字!!”
“悬,悬铎……”有人读出了上面的字。
傅寒灯的脸色陡然一变,他猛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沉沙城中已经乱成一团。
“天榜,那是天榜!!”
“天榜出现了!还是,还是那把剑……不对!”有人屏息看向了第二行字:“万道祖师,寄身之……”
他没能读下去。
沉沙城中,倏地一静。
像是所有人的脑子都跟着嗡了一下,一时无法理解,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去拉兰摧玉,他却一动不动。
下一瞬,傅寒灯已经再次看到了榜上的第三行字:
现执于——
他瞳孔收缩。
兰摧玉仿佛早就料到此处,他带着滔天剑意,整个人一跃而起,掌心长剑重重挥出——
“我准你说出去了吗?!”
那是从规则至高处,斩向规则的一剑。
没人知道那一剑究竟是从哪里来,也无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的手,所有人只感觉整个天地都像是停滞了几息,等到所有人回神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轰——!”
天空那道规则显化的巨榜已经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整个天空,连同整个下界,都跟着轻轻一晃。
那行即将显现的字迹,被硬生生从中斩断,大片金纹崩碎,万千碎金自高空簌簌而落。
这一剑,九州失声,万籁俱寂。
兰摧玉的身影重新落在傅寒灯身边,刚要把剑收起来,却发现那被斩裂的榜文再次簌簌震动,重新排列了起来。
他眉心一拧。
它还敢……
“万道祖师寄身之剑”那几个字排列了半天,终于缓缓散去。可紧接着,却又有新的字迹,于极其的扭曲与震颤中,飞速地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仓促之间胡乱拢起袖口,提笔便写。它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仿佛一个被催得乱了章法的书吏,急着要缩回天幕之后,却又被某种规则强压着,非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沉沙城。
傅寒灯。
……
整座沉沙城,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猛地惊醒——
“三大剑派找的人是万道祖师!”
“悬铎在傅寒灯手里!!”
“傅寒灯现在在沉沙城——”
“找到他!就能得到万道祖师寄身之剑!!!”
城中,乱成一团。
第43章
谢观澜连夜唤起灵舟。
偃珩也带着商砺川驭舟疾驰。
凌霄、琅华、太阿、九州天下,三百七十三城,所有人都于午夜御剑疾行,直奔沉沙。